世上沒有任何一場失序，是在一聲驚雷裡猛然開始的。多半都是這樣，在不覺間被悄悄推了一下又一下。之後數周，他以校碑、呈稿、請示儀文為由數宮闈。永嘉也有幾次出宮赴上宮行香或至曲江禊飲，楊豫之便在遠遙遙鞠躬。他們的目偶爾相，停留不過眨眼，卻彼此一整日都心神難寧。
竇奉節對此全無所覺。他在軍中久歷沙場，子直，不善猜度，兼之最近被選宿衛，時常在外值宿。永嘉對他向來有一套溫的客套：他說邊，點頭；他講軍略，贊一句“將軍高論”；他問起家事，笑著說一切安好。兩人日子仿佛兩條並行的河，各自奔流，偶有會，轉瞬分行。早就明白，這樣的相看兩不厭，只是禮教要求的端正姿態，與心意無關。
宮中最敏銳的，永遠是小人。那個阿芷的婢子，識得楊家的馬蹄聲，也識得世子的步子有點急。看見主子把他留下用茶時眼底一瞬的和，看見主子在他離去之後立在簷下許久不，也看見主子在鎖簷的銅鈴響起時輕輕一笑。阿芷不說，只把殿中香換了更淡的款，將窗紙補得更，將門外守衛巡更的時辰記得更牢。
變故總在某個原以為尋常的夜裡發生。那是初夏，熱未人，宮牆外一庭梧桐新剪。永嘉遣人去楊府問碑石落款，信使回話說世子近日大恙，夜間心悸不得眠。想了想，終究吩咐阿芷備了些化食清羹，讓人送去。不想半夜忽起大雨，送食的人被堵于坊門，來報說要待雨歇方能出城。永嘉站在簷下看雨，雨斜斜，像千萬看不見的線，將天和地死了一般。忽然道：“備車。”阿芷嚇了一跳，急道：“公主，夜深雨急，世子守孝，您萬萬……”話未完，永嘉已回：“我不過去，只讓人去請他進宮回話。說碑有字例要改，須夜定奪，明日太常寺就要刻了。”
那一刻，為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藉口像一把鑰匙，輕輕一轉，門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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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豫之披著麻進殿時全溼。阿芷遞上乾巾，他道謝，目卻越過侍婢，落在燭後的那張臉上。永嘉沒有坐在高位，在幾案前等著，像等一個普通的家人。看見他肩頭的雨水一滴滴落在地磚上，心口像被這些水滴砸著般起伏不定。沒有說責難的話，亦沒有說安的話，只是給他換了溫茶，讓阿芷把門輕帶上。
雨聲很大，幾乎蓋過了殿所有的聲息。他們對坐，曲直說了碑字例，說了亡者的生平，說了該刻哪年哪月，說了當年一起去太池看荷花的夏天。話題繞了一大圈，又繞回最初，像雨水在簷角聚水珠，終究要滴下。永嘉忽然問：“你怨我嗎？”他怔住：“怨什麼？”沒看他，只盯著燭焰：“怨我時任，常與你娘拌，怨我大了遠嫁，照應，怨我如今……你多跑這幾趟。”
他猛地搖頭，聲音帶著急：“不怨。”燭裡，他的眼睛像一泓被雨填滿的井，清，又深。他下一句幾乎不由自主：“我……只願多見姑母幾回。”雨聲像忽然近了一尺，一堵牆。永嘉抬眼，在那一瞬，他們的視線像兩條拉得太的弦，啪地在一起，發出微乎其微卻清晰的震頌。覺得嚨有些乾，端起茶杯又放下。並未後退，只是沒有再找任何藉口。
那一夜，雨下到更深。阿芷守在外間，著角，聽見殿裡一度靜得出奇，靜到以為主子與那位世子不過各自坐著聽雨。然後聽見椅足輕輕磨的聲音，聽見一個到幾乎要碎的低喚：“姑母。”再之後，便只剩大雨拍簷與燭芯輕的聲音，所有的話都被雨吞了，所有的分寸都被雨抹平了。在黑暗裡閉上眼，告訴自己：我什麼也沒聽見。
天將破曉時，雨停了。雲層被一道薄薄的劃開，出冷白的天。楊豫之起告辭，襟上還殘著未乾的褶痕。他在門檻前頓住，回對深深一揖，沒有說謝，沒有說再見。站在幾後，指尖落在幾沿，像扣著一段樂句的尾音，也未出聲。阿芷扶門，眼底一片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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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過的事，不會因沉默就不存在。白日裡，他照例回府守孝，面向祖先的靈位點上三炷香，心口卻在每一次呼吸裡被那夜的雨味勾回殿中。照例在宮中會客，與姊妹們談笑，心神卻在不經意的空當裡落到那年明淨的眼睛裡。倫常是一張看不見的網，網眼很，卻並非一開始就收。它總會等，等到你走得太深，才忽然從四面八方收攏。
朝堂沒那麼快得知一切，世俗也不會永遠蒙在鼓裡。最先起疑的不是外人，是楊府的老僕。他發現世子近來常在夜間出門，回來時角有一縷說不出的香。他上年紀了，見多了事，不多，只在心裡暗暗畫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