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來沒在山上見過,更別提現在寒冬臘月,山上又冷地又,哪會有野菜的影子。
男人脖子看了眼程諾背上的籮筐。
空的,連草都沒有。
“正常,天太冷,樹葉都掉了,野菜早被山上野吃了。”
“叔說的對,我改日再來看看,能不能抓到野兔、野什麼的。”程諾點點頭。
男人道:“對對對,野多,野兔子皮還能賣錢呢。”
野兔、野連村里擅打獵的獵戶,也未必能次次抓到,更別說手無縛之力的程四娘,他客套客套罷了。
程諾笑了笑:“借您吉言,我先回了叔。”
看著程四娘遠去的背影,男人愣住了,他剛剛是不是看錯了,程四娘朝他微笑的樣子,非但不丑,還有些賞心悅目。
對了,從前出門不是披散頭髮遮住半張毀容的臉,就是用厚厚的脂蓋住傷疤,今日怎的臉上如此白凈,不遮不擋,好似半點不在意旁人的眼。
程諾背著空簍回到家,剛好撞上從鎮上回來的孟南洲幾人。
孟南洲旁站著位陌生男子,也是個穿長衫,文質彬彬氣質儒雅的讀書人,服材質看上去頗為不錯,應該是他讀書結識的同窗。
孟南洲正在給他作揖。
同窗拱手而立:“孟兄客氣,你我同窗三載,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若不是看關兄的面子,濟世堂首席大夫怎肯讓小妹隊看診,再耽誤下去,小妹的手便廢了。”孟南洲這會兒心里還一陣后怕。
同窗笑道:“你我有緣,昨日剛好我從寺里還愿歸家,再晚一時半刻,就真錯過了。”
他跟孟南洲同書院讀書,這次鄉試他也參加了,可惜名落孫山。
二人往日沒什麼私,孟南洲平日里心高氣傲,不怎麼跟學子們往來,加上滿腹才學,書院老師都喜歡他,導致出現很尷尬的局面。
老師邊讓學子們找孟南洲討教學問經驗,學子們邊私下里蛐蛐孟南洲目中無人,有些膽大的還暗地里給他使過絆子。
此次鄉試,孟南洲中舉,給書院增不,連縣老爺都親自接見,可見日后前途無量,這下當初瞧不上孟南洲,或是給孟南洲吃過暗虧的學子們都慌了,生怕他秋后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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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長宏萬分慶幸當初沒有落井下石,今日還沾了在濟世堂當大夫舅父的,讓孟舉人欠了他一個大人。
果然,平常多拜菩薩是有用的。
“關兄稍候,我將診金還你。”孟南洲說罷,準備回屋拿錢。
關長宏不肯,他家頗有家業,本看不上這三瓜兩棗,他就想讓孟南洲欠他人,欠得越多越好。
孟南洲說什麼都要還錢,濟世堂聲名遠播,首席大夫出診費就得五兩銀子,遑論這次給孟思靜開的藥,全是上好藥材,他不想人過大恩惠,這些以后還不都得他來還。
最后二人堅持不下,各退一步。
關長宏眼珠一轉,想到個好法子。
他從腰間接下個荷包,倒出個雕琢細致的印章:“古語有云,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今日我便效仿先賢,用這枚印章結孟兄這位好友,還孟兄不要嫌棄。”
孟南洲擰了擰眉,他豈會不懂關長宏的意思,這是要跟他互換信,個朋友。
可此人在學問上頗為愚笨,這輩子怕是中不了舉,當不了兒的,好在他資厚,日后若是有要用銀錢的地方,也是個幫襯。
個朋友,總比給自己數個敵人好。
“關兄客氣,能得關兄這樣的知己,是孟某的福氣。”
孟南洲說完,領著關長宏進屋,自己往書房取印章去了。
程諾順勢溜屋,趴在窗戶前,觀察隔壁書房的靜。
沒多久,孟南洲欠著腰,臉上布滿歉意。
“關兄勿怪,家中定是進賊了,我的印章不見了。”
關長宏先是一愣,以為是孟南洲舍不得將印章給他,聽說這私印是書院院長贈給他的。
他退了一步:“印章不在,孟兄的畫作,或是文房四寶也是可以的。”
書房里的畫,畫的都是馮知意,書院眾人都知道他家了,萬萬不能送出去。
文房四寶能拿得出手的,孟南洲剛才瞧了,也被了,家里進的難不是個讀書的賊?
孟南洲支支吾吾:“這、這也不。”
關長宏臉黑如鍋底:“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孟兄莫不是沒真心拿我當朋友?”
“不、不,我不是這麼意思。”大冬天的,孟南洲額頭開始冒虛汗,“我書架上還有幾本手抄的《論語》和《孟子》,關兄如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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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后,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關長宏覺被耍了,誰不知道孟舉人家境貧寒,時常抄書送到書鋪換取書資。
書鋪幾十文就能買到他抄寫的書,他也好意思張口!
還是他覺得如今份不一般了,隨便施舍點東西,別人都要恩戴德?
“是我沒有自知之明,高攀不起孟舉人,孟舉人留步,后會有期!”
關長宏一把奪走送給孟南洲的私印,拂袖離去。
“誤會誤會!關兄你聽我說……”
孟南洲在后頭連聲道歉,留給他的,只有絕塵而去的馬車和濺起的漫天塵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