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把我的腦袋放在了圍上來的同學上,站了起來。
我瞇起一只眼睛。
耀祖像一顆炮彈那樣,低下頭,沖著我爸就沖了過去。
他的腦袋,狠狠撞在我爸的胃部。
我爸后退了幾步,踉蹌著。
接著,他彎下腰,開始嘔吐。
剛吃進去的片,混著米粒,噴了出來,散發出難聞的胃酸味道。
耀祖并沒有停下來,他邊哭邊出胳膊,不管不顧地打在我爸的頭上、上:「你把二姐踢死了……嗚嗚嗚……你賠我二姐……」
我爸吐完了,直起腰來:「耀祖,你護著這個賤丫頭干啥?!不過是條賤命!爸要嫁人,就是為了給你攢上大學的學費啊!隔壁翠蓮妹子家的大小子今年考上了大學,一年學費要九千多,生活費要……」
「你賠我二姐!」耀祖本聽不進去,他依然在打著我爸。
我爸躲閃著,并沒有還手。
這一架,打得一點兒都不彩。
我挨的那一腳,真不劃算。
就在這時,尤俊杰來了。
他徑直沖向我,一把就把我扛在了背上,然后喊耀祖:「姚耀祖,快過來!趕扶著點,咱倆送你姐去醫院!」
10
半小時后,我裝作緩緩睜開了眼睛。
耀祖滿臉關切地看著我,眼睛漉漉的。
我的胳膊上打上了吊針,耀祖說是止疼消炎的。
無所謂了。
我爸不在病房里。
尤俊杰黑著臉,坐在床尾。
見我醒了,他很有些義憤填膺:「姚請娣同學,你放心,學校不會任由你爸把你嫁人的!我已經給校長打電話了,今年學校還等著你沖清北呢,他也很重視!你放心!你爸再進不來學校了,校長已經跟保安打好招呼了!」
我不是不的。
尤俊杰真的是個好老師。
果然,我爸再沒出現在縣一中的校園里過。
校長把我到辦公室,給了我三百塊錢,讓我吃好點。
他還說,只要我考到全市第一名,縣一中就會獎勵我十萬元。
十萬。
我眼睛亮了。
全市第一名,也不完全是天方夜譚。
我二十一歲了,我的心智遠超這些十八歲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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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兩個月,尤俊杰開始把我到他宿舍,給我開小灶做拉分題。
其實他的數學水平,還不如我。
有點浪費我的時間。
我懷疑他是故意讓我看到那些信的。
很多封,淡藍的信封,上面是姚耀祖的字跡。
耀祖雖然績一般,但他的字漂亮極了。
尤俊杰去水房打開水,留我一個人寫解題思路。
我出了信紙。
都是書。
每一封都是。
文字優,真意切。
其實耀祖聰明的,好好學習也能考個不錯的大學。
但他憑什麼得到好前程?
我又放了回去。
尤俊杰回來了,看到明顯變了位置的信封們,他嘆息一聲:「這真是……他又有瘋病,我也不敢刺激他。我朋友也看到了,正跟我鬧分手呢,我這真是飛來橫禍啊!」
我一聲不吭。
說什麼都不合適。
尤俊杰指我理這件事,怎麼可能呢?
尤俊杰也不去打籃球了,配了一副黑框眼鏡,又剃了個其丑無比的鍋蓋頭。
四月的天氣,他換上了深藍的行政夾克、卡其直筒,還有棕尖頭皮鞋。
直接老了十歲。
我躲在沒人的地方,笑得肚子疼。
耀祖找到我:「二姐,你能理解我的,對吧?這個家里,只有你疼我,只有你懂我!二姐,尤老師是不是生我氣了?他一見我就跑,我……我有那麼丑嗎?」
十五歲的小男孩,雖然個子長得高,又有著跟年齡不太相稱的憂郁,但他還是一個孩子。
心,只是一瞬。
被我爸踢傷的小腹,紫的疤痕,已經變了淡黃。
但還是會在半夜疼醒。
我對耀祖說:「他有朋友,你知道嗎?他說,是他朋友不讓他理你。」
11
尤俊杰的朋友孫霞,也是高中部的老師,教歷史的。
過了幾天,孫霞在半夜去上廁所的時候,被人伏擊了。
縣一中的廁所是旱廁,孫霞被人套了麻袋,丟進了旱廁后面的化糞池。
雖然化糞池有個斜坡,自己爬了上來,但是的驚嚇不小,一病不起。
姚耀祖的室友作證,說他那個時間恰好出去了一趟。
我爸來學校,給校長下跪磕頭。
校長還是堅持要開除姚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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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說,如果現在開除姚耀祖,就給我轉學,不讓我在縣一中參加高考了。
他說,鎮上的高中很愿意接收我。
校長氣得雙手發抖。
姚耀祖最后被留校察看。
校長專門派了兩個學生,住進他的宿舍,一天到晚盯著他。
這些事,都跟我無關。
我每天刷題到深夜。
高考結束后,我順利拿到了縣一中的十萬塊,也拿到了清大的錄取通知書。
我在宿舍收拾著東西,準備這幾天就去北京——我怕我爸沖出來把我綁回去嫁人,他做得出來。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就那兩尤俊杰給我買的服和鞋子。
穿一,帶一。
我給他的回報也足夠了——他被評上了優秀班主任,獎金有一千多塊。
耀祖來了。
見到他的樣子,我有些吃驚。
他穿著一套黑的,畫著一個煙熏妝,好像被人打黑了兩個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