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想著想著,我又忍不住委屈起來,當初明明是他要我做他的媳婦兒的……
小時候,我們兩家住得近,他總帶著我玩。
那年冬天特別冷,池塘結了厚厚的冰。
他貪玩踩在冰面上,突然就掉了下去。
我想都沒想就扎進冰窟窿里拽他,人倒是救上來了,我自己卻凍得渾發抖,回去就發了高熱。
整整三天三夜,我的額頭燙得嚇人。
退了燒后,我的腦子就開始變得不太靈,記也差了。
村里的小孩兒都不愿意跟我玩,只有程毅不嫌棄我。
他會兇地趕跑那些欺負我的孩子,還會塞糖給我吃。
有一回,他娘拉著我的手直掉眼淚:「丫頭是為了救毅兒才這樣的……等你長大了,就讓毅兒娶你,好好照顧你一輩子……」
我眨著眼睛問程毅:「做了你的媳婦,就可以天天跟你一起玩了嗎?」
他鄭重地點頭:「嗯,還能天天給你買糖吃。」
所以我高高興興地應了:「那我長大了就給你做媳婦兒。」
及笄那年,我真的穿上了紅嫁,嫁給了他。
他我「小傻子」,但總會記得從縣城給我帶餞果子。
冬天怕我冷,還會先替我暖好被窩。
直到後來,他大哥娶了婉兒姐。
婉兒姐生得,說話溫溫的,繡的花能引來胡蝶。
程毅開始常常拿我和比。
「你看嫂嫂多賢惠,哪像你,連個帕子都繡不好。」
「嫂嫂從不多話,你怎麼整日嘰嘰喳喳的?」
我學著繡花,手指被扎得滿是點,繡出的花樣卻還是歪歪扭扭。
我又試著整日不說話,他卻反過來逗我:「小傻子,你還是話多些可。」
所以我一直以為,他只是上嫌棄,心里還是疼我的。
可今日聽見這番話,我才明白,他一直都喜歡婉兒姐那樣的娘子。
他裝死,不過是想名正言順地和婉兒姐在一起,再不用對著我這個小傻子。
這一年來,我日日對著墳頭說的那些傻話,原來都說給了大伯哥聽。
他以前就總笑話我,現在在地底下,怕是要笑得更厲害了。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又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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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著哭著,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第二天,爹爹來看我。
見我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又問我:「丫頭,要不要改嫁?」
從前他每次問,我都搖頭:「我要是走了,沒人去陪程毅聊天,他會孤單的。」
可這一次,我酸的眼睛,仰著臉問他:「對方……會嫌我傻嗎?」
爹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糙的手掌輕輕著我的頭:「不會,他喜歡你還來不及。」
我把戴了一年的白絨花扯下來,丟進了灶膛,點了點頭:「好,那我嫁。」
爹爹走后,我覺心里空落落的,便想去院子里氣。
剛一出門,就看見程毅和婉兒姐在梧桐樹下下棋。
程毅正皺著眉頭,一副專注的模樣。
我站在門口,不敢過去。
程毅最討厭下棋時被人打擾,以前我給他送茶,不小心了棋盤,他就兇地說:「小傻子別搗!」
「將軍。」婉兒姐笑瞇瞇地落下棋子。
程毅搖搖頭笑道:「還是婉兒厲害。」
他們誰都沒注意到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想,婉兒姐可真厲害,會下棋還會繡花,難怪程毅喜歡和玩。
我……我連棋子都認不全呢。
「小棠?」婆母的聲音從后傳來,「怎麼站在這里發呆?」
我還沒回答,婆母已經拉著我的手往樹下走:「來來,我剛洗好了果子。」
程毅抬頭看見我,角的笑意立刻淡了好多。
婉兒姐倒是親切:「小棠來啦,要不要學下棋?」
「哪里學得會這個。」程毅笑笑,轉頭去收棋子。
我心里一酸,拽著婆母的袖子小聲道:「娘,我爹剛才來說,給我找了戶人家……我可能要改嫁了。」
「啪嗒」一聲,程毅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盤上,骨碌碌滾到地上。
「什麼?」婆母大驚,手里的果子掉了一地,「什麼時候的事?是哪戶人家?」
我搖搖頭:「我爹沒說清楚……」
程毅突然冷笑一聲:「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就嫁人?不怕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我的臉漲得通紅:「我爹說了是好人家,他又不會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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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母連忙打圓場道:「勇兒也是為你好……」
「就你這樣的傻子,有哪個好人家會愿意要你?」程毅又笑,「別做夢了。」
「我爹說了,人家不嫌我傻……」我委屈地嘟囔。
「這話也就傻子才信。」
「勇兒!」婆母呵斥一聲,拉著我的手聲道,「小棠啊,是不是在這里過得不舒心?娘知道你守寡不容易……毅兒不在了,娘會加倍對你好……」
我瞥了眼程毅,他正死死盯著棋盤,指節都泛白了,卻還是一副冷淡的模樣。
「不是的,娘待我很好……」我絞著角,「就是……就是我爹說,姑娘家總要有個歸宿……」
程毅突然站起來,棋子撒了一地:
「要走就讓走!出去了壁就知道,像這樣的傻子,到哪里都討人嫌!」
婉兒姐輕輕扯他袖子,他卻甩開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看我,又看看婆母,輕嘆一聲追了上去。
婆母摟著我直掉眼淚:「傻孩子……你大哥說話難聽,可也是擔心你……你這一走,娘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