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退通傳的管家,只想快些去祠堂,將北地帶回的雪蓮供在母親靈前。
穿過回廊,飯廳里傳出的笑語聲讓我腳步不由頓住。
父親臉上是罕見的、放松的笑意。
他側坐著孫千云,正殷勤地給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年布菜。
那年眉眼與父親有五分相似。
下手還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啃著,眼睛滴溜溜轉。
好一幅……天倫之樂!
我推門而的聲響驚了他們。
笑聲戛然而止。
父親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臉瞬間煞白。
孫千云猛地站起,椅子刮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臉上盡褪,只剩下驚恐。
「平...平安?!」
「你……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他慌地掃了一眼那兩個僵住的男孩,又急急看向我,語無倫次地解釋:「這是你孫姑姑!…領養的兩個孤兒!今日恰巧來給你娘上炷香,我看他們孤苦,就留他們吃頓飯…」
「哦?領養的孤兒?」
可真巧啊!
父親立刻揮手:「快!快帶……帶孩子們下去!平安剛回來,累了!」
孫千云如蒙大赦,幾乎是拖著那兩個孩子倉皇逃離,小的那個被拽走時,還死死回頭剜了我一眼。
廳只剩下我和父親,還有一桌殘羹冷炙,散發著虛偽的余溫。
兩年塞外風霜,他倒似乎圓潤了些許。
他快步上前,臉上瞬間涌起濃得化不開的「慈」與「思念」。
「平安!我的兒!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張開手臂,似乎想給我一個擁抱。
我微微側,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過來的手,只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禮,語氣疏離而平靜:「兒見過父親。勞父親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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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手臂僵在半空,眼底飛快地掠過一驚疑和不悅。
他干笑兩聲,順勢收回手,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小廚房給你備著你最吃的菜。」
酒過三巡,我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主座上的父親。
「爹,兒這次在北狄,見識了些營商的門道。兒想,替爹分憂,學著掌管家里的幾間鋪子。」
父親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須:「平安啊,你有這份心,爹很欣。不過……」
「這經商一道,水深著呢,你一個孩家,又剛回來,還是先悉悉家里為好,這樣吧,城西有間綢緞莊,你先去那里,從底層學起,悉悉流程,如何?」
那是趙家產業里最偏遠、最不起眼、也是歷年賬目最混、最難打理的一。
說ťŭ̀₉是「學起」,實則是想讓我知難而退,一鼻子灰。
「兒明白。」
我臉上沒有任何不滿,反而出一個帶著點「躍躍試」的淺笑,「多謝爹爹給兒這個機會,兒定當用心學習。」
父親的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好,好,我兒有志氣!」
9.
次日一早,我便去了城西那間名為「云錦坊」的綢緞莊。
柜臺后的掌柜姓錢,是個四十多歲、留著兩撇鼠須的干瘦男人。
見我進來,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懶洋洋地撥弄著算盤珠子。
「喲,大小姐來了?」
「老爺吩咐了,您份尊貴,就在這柜臺后面坐著看看就行。活累活,自有伙計們干。」
旁邊的幾個伙計也嘻嘻哈哈,眼神輕佻地在我上掃過。
一個伙計故意抱著一匹沉重的織錦緞從我面前走過,腳步一歪,那匹昂貴的料子眼看就要砸落在地。
就在那匹錦緞即將手砸向滿是灰塵的地面時,我穩穩地托住了錦緞沉重的底端。
「小心些。」
我將那匹錦緞托起,放回他懷里,作利落得沒有一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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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掌柜撥弄算盤的手頓住了,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我,渾濁的小眼睛里閃過一意外。
我沒理會他們各異的目,徑直走到柜臺后。
賬本隨意攤開著,上面的字跡潦草混,墨跡污損比比皆是。
我隨手拿起一本,翻開。
錢掌柜嗤笑一聲:「大小姐,這賬本枯燥,別污了您的眼,您還是……」
「這筆三月十七的支出,」
「購江南素緞十匹,銀八十兩。江南素緞時價不過五兩一匹,十匹頂天五十兩。這多出的三十兩,記的什麼名目?」
錢掌柜臉上的譏諷瞬間僵住,眼神猛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強自鎮定:「這…這…路途遙遠,車馬費貴些也是有的…」
「哦?」
我微微挑眉,拿起另一本賬冊,翻到對應的月份,
「可同月從更遠的蘇杭購的織金云錦,二十匹,車馬費卻只記了十五兩。」
我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初學者的「困」。
看似提問,實則質疑。
他額頭上瞬間冒出了細的汗珠。
我不再看他,自顧自地拿起柜臺上的撣子,開始仔細地拂拭貨架上積落的灰塵。
錢掌柜沒想到,這位被老爺「發配」來的小姐,第一日,就用最溫和的方式,給了他一個如此響亮的下馬威。
「大小姐說的是老奴糊涂了,這賬是得好好理理…」
這綢緞莊的水,是深。
但再深的水,也怕干它的人。
10.
每日天不亮就到鋪子,灑掃、理貨、對賬、接待客人,事必躬親。
漸漸地,鋪子里起了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