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上的父親聽聞消息,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復雜的,不知是欣還是別的什麼。
他掙扎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數日后,一道明黃的圣旨降臨趙府。
皇帝嘉許趙德昌「仁德濟世,澤被蒼生」,更贊其「教有方,忠孝兩全」。
特冊封其趙平安為「安平縣主」,食邑三百戶!
并筆親書,賜下金匾一方!
「德沛慈深」!
德澤廣布,慈深厚。
當真笑話啊!
我恭敬地跪接圣旨和匾額,指尖拂過那冰冷的、象征著無上榮耀的金漆大字,角勾起一幾不可察的弧度。
爹,您這「德沛慈深」的牌坊,兒可是用真金白銀給您立得穩穩當當。
15.
賜的金匾被高懸在趙府正廳最顯眼的位置。
府里卻因為父親重病氣氛抑,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
直到這天午后,一個尖銳又帶著哭腔的聲劃破了這份死寂。
「趙德昌!你個沒良心的!你究竟還要我等多久?!」
是孫千云。
一路哭嚎著沖進了父親養病的東暖閣外間。
我正端著一碗剛煎好的參湯走到廊下,守在暖閣外的兩個心腹小廝見到我,臉上出為難和惶恐。
我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噤聲退下。
自己則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過半開的隙,冷眼看著里面那場鬧劇。
孫千云早已沒了昔日在宮中做教習姑姑時的刻板威嚴,鬢髮散,脂被淚水沖花。
撲倒在父親病榻前的地上,雙手死死抓著錦被邊緣,聲音凄厲:
「三年!你說守完三年喪期就讓他們認祖歸宗!我等了!三年又三年,我像個見不得的老鼠一樣帶著兒子們等了又等!現在呢?你倒是說話啊!」
用力搖晃著床榻,父親被搖得一陣猛咳,臉憋得青紫。
「咳咳…千云…你…你冷靜點…」父親著氣。
「冷靜?我怎麼冷靜!」
「老大都十八了!到了該說親的年紀!老二也十五了!難道讓他們一輩子頂著野種的名頭活嗎?趙德昌!你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否則……否則我就把當年的事都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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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敢!」
父親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無力,只能徒勞地瞪著孫千云,口劇烈起伏。
「你…你這是要毀了我…毀了趙家!」
「毀了趙家?」孫千云尖聲笑起來,狀若瘋癲,
「是你要毀了我們母子!我不管!要麼你把我的兒子寫進族譜!要麼……咱們就魚死網破!讓全天下都知道,你趙德昌早在就養了外室。」
「你…你…噗——!」父親巍巍指著孫千云,一口暗紅的鮮猛地噴濺出來,染紅了錦被和他灰敗的臉。
他劇烈地搐了幾下,眼白一翻,直地向后倒去,徹底沒了聲息。
「老爺!」孫千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我猛地推開房門,手中那碗滾燙的參湯「哐當」一聲失手砸落在地,褐的藥四濺。
臉上瞬間布滿驚駭絕的恐慌,指著僵立在一旁、滿手是的孫千云。
「快來人!殺👤啦,有人要殺害我父親。」
「我沒有!你口噴人!」
守在外面的心腹小廝和聞聲趕來的管家、仆役瞬間涌了進來,將暖閣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看到了暖閣的景象——老爺吐昏迷,生死不知;孫教習衫不整髮髻散,手上、袖口還沾著刺目的跡;地上是打翻的藥碗碎片和潑灑的藥…
「抓住!別讓跑了!」
管家反應極快。
孫千云徒勞地掙扎著,聲音卻淹沒在一片混中,怨毒的目穿過人群隙,向我。
我站在人群之后,臉上依舊是那副驚魂未定的「恐懼」表,微微抖著,仿佛被眼前這「駭人」的一幕嚇壞了。
16.
父親終究是沒死。
灌下去無數名貴的續命湯藥,生生把他從鬼門關又拖了回來。
只是那口心頭吐得太狠,徹底傷了本。
他癱了。
口眼歪斜,口水直流,除了嚨里發出怪響和偶爾能轉一下的眼珠,幾乎與死人無異。
「把他挪到祠堂旁邊的靜心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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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淡吩咐管家,聲音里聽不出毫緒,「那里清凈,適合養病,離祠堂也近,方便老爺……時時向祖宗懺悔。」
靜心齋是府里最偏僻冷的院落,常年不見。
管家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應下:「是,縣主。」
父親被挪了過去。
我特意命人將母親的靈位移出了祠堂,供奉到了我自己的小佛堂里。
那里干凈,清靜,沒有污穢。
每日,我都會親自去靜心齋「侍疾」。
「爹,該喝藥了。」
我舀起一勺漆黑的藥,吹了吹,送到他邊。
他因抗拒而微微搐,卻連偏頭的力氣都沒有。
藥順著他無法閉合的角流下,弄臟了襟。
我耐心地替他拭干凈,作溫,眼神卻冷得像冰。
「爹,您得好好活著。」
「哦,對了,」
「孫姑姑還在大牢里等著您去救呢。您說,會不會把什麼都招了?」
他仿佛回返照一般,上半竟輕輕抬起幾分。
被我一手指輕輕推回。
我看著他這副生不如死的模樣,心底涌起一陣冰冷的快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