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條斯理地放下藥碗,走到窗邊,一風從祠堂而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您和孫姑姑,不是最喜歡在祠堂里行那茍且之事,尋求刺激嗎?如今住在這祠堂隔壁,日夜聽著祖宗牌位的靜,覺如何?您說,趙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靈,看著您這副尊容,是覺得欣呢,還是覺得您臟了這祠堂的地?」
父親口水流得更兇,眼珠幾乎要凸出來。
「您別激,」
「不得好死,您自己在祠堂發的誓言,您看,這不就來了嗎?您放心,我會用好藥吊著您的命,讓您hellip;hellip;慢慢。」
我端起剩下的半碗藥,毫不留地灌進他無法反抗的里。
「爹,」我看著他漸漸渙散卻依舊充滿痛苦的眼神,輕輕地說,「這才剛剛開始呢。您可得hellip;撐住了。」
17.
父親終究沒能「撐」太久,一不小心還是死了。
或許是那口怨氣堵死了心脈,或許是那續命的猛藥反了催命的毒。
在我將他搬到靜心齋的第十九天夜里,他悄無聲息地斷了氣。
死時,眼睛瞪得極大,死死著祠堂的方向,里面凝固著無盡的恐懼、怨毒和hellip;hellip;一難以置信的絕。
我得到消息時,正在燈下核對賬冊。
筆尖在紙上頓住,暈開一小團墨跡。
「死了?」我問,聲音平靜無波。
「是hellip;縣主hellip;」報信的小廝聲音發。
我沉默了片刻,將筆擱下。
「知道了。按規矩,先準備后事吧。」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真是可惜啊,爹。
18.
父親的靈堂設在正廳。
巨大的「奠」字慘白刺眼,賜的「德沛慈深」金匾高懸其上。
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烏沉沉的棺槨。
香燭燃燒的氣味混合著紙錢焚燒的焦糊氣,彌漫在抑的空氣里。
五七這天,府門大開,接各方吊唁。
我一重孝,跪在靈前,往火盆里添著紙錢。
火明滅,映著我毫無的臉,平靜得近乎漠然。
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和刺耳的哭嚎。
「爹啊!您死得好慘啊!兒子來遲了!不孝子來給您送終了mdash;md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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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您睜開眼看看我們娘仨吧!您走了,我們可怎麼活啊mdash;mdash;!」
兩個穿著麻孝服、面容與父親有幾分肖似的青年男子,一左一右架著形容枯槁、披頭散發的孫千云,哭天搶地地闖了進來!
他們后還跟著幾個眼神閃爍、流里流氣的幫閑,一看就是市井無賴。
靈堂瞬間一片死寂!所有前來吊唁的賓客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為首那個年長些的青年,約莫十八九歲,撲到棺槨前,拍打著棺蓋,涕淚橫流:「爹!您睜開眼看看兒子啊!我是您的長子趙承宗啊!您答應過要認我的!您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啊!」
另一個十五六歲的年也撲倒在地,嚎啕大哭。
孫千云更是撲倒在靈前,捶頓足:「德昌!我的德昌啊!你怎麼就狠心撇下我們母子去了!我們才該是你的結髮夫妻啊!當年若不是那禮部家的仗勢婚,我才是你的正妻!我才是趙府的主母啊!這兩個是你的親骨啊!如今你走了,竟讓一個丫頭片子主事,把我們孤兒寡母拒之門外,天理何在啊!」
賓客們面面相覷。
管家和仆役們想要上前阻攔,卻被那幾個混混擋住。
我緩緩站起。
膝蓋因久跪而有些發麻,但我站得很穩。
布麻襯得我臉愈發蒼白,卻無一慌。
我甚至沒有看地上撒潑打滾的孫千云母子一眼,目平靜地掃過神各異的賓客,最后,落在了靈柩上方,那方筆親書的金匾上。
四個大字,在燭火和慘白燈籠的映照下,流轉著冰冷而威嚴的金。
「笑話!」
我抬手,直直指向那高懸的金匾,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
「我父親趙德昌,一生清正,潔自好,對亡妻深義重,膝下唯有我趙平安一!此乃陛下金口玉言,賜『德沛慈深』為證!」
「爾等是何方鼠輩?竟敢在我父靈前,冒充子嗣,攀附權貴,攪擾亡靈清靜?更敢口出狂言,污蔑我母親清譽,詆毀陛下賜金匾?!」
「來人!將這伙攀誣良善、圣恩的刁民,給我打出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趙府護衛齊聲應諾,棒毫不留地落在孫千云母子三人以及那幾個混混上,打得他們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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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打人了!趙家殺滅口了!」孫千云發出殺豬般的嚎。
「我們是趙家的爺!你們敢!啊mdash;mdash;!」
棒加,慘聲和怒罵聲混作一團。
三人連同混混被護衛們像拖死狗一樣,一路從靈堂打到了府門外的大街上。
我站在高高的府門臺階上,俯視著街面上滾作一團、鼻青臉腫的母子三人,以及迅速圍攏過來指指點點的百姓。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Ṫugrave;ₚ沉痛和凜然,清晰地傳遍整條街道:
「諸位街坊鄰里!此等惡徒,趁我父新喪,竟假冒子嗣,妄圖欺詐趙家家產,更膽大包天,污蔑陛下親賜『德沛慈深』四字,此乃對我父一生清名之,更是對陛下天恩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