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炸響時,我們著雨幕中星星點點的燈火,他突然說:「姜小姐可知,北境百姓稱這些燈為『歸』?」
「那將軍定要讓他們得歸人。」我笑著指向最亮的朱雀大街,「那盞最大的,是臣為將軍點的。」
他順著我手指的方向去,結微。「姜小姐知道將士最怕什麼嗎?」他突然開口,聲音比夜霧還輕。
我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等他說下去。
陳譽從懷中取出一個染的黃絹。「怕有人等。」他嗓音沙啞,指腹挲著絹上暗褐的跡,「當年我父親出征前,母親總在城門系上黃絹。後來父親戰死沙場,送回來的手里還攥著半截……」
他的話斷在風里。我看見他結滾,像咽下某種苦。
「所以將軍從不讓人送行?」我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在城墻臺上描摹著香囊上的雪蓮紋。
陳譽忽然轉,銀甲撞在石磚上發出鏗鏘之聲。他近一步,帶著松木與鐵銹的氣息將我籠罩:「那你為何要來?」
城下傳來馬匹的嘶鳴,驚起一群棲鳥。我仰頭看他被夜描摹的廓,忽然明白這場送別于他意味著什麼——不是風花雪月的儀式,而是淋淋的牽掛。
「因為……」我手平他鎧甲上卷起的系帶,聲音輕得像嘆息,「總該有人讓將軍知道,活著回來是值得的。」
陳譽的呼吸驟然停滯。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卻在及我指尖的針痕時松了力道。朦朧夜雨中,那些細小的傷口像一串朱砂痣。
他結微,正要開口,「將軍!」傳令兵的聲音打斷未盡之言,「郭副將邀您過府商議糧草事宜!」陳譽松開我的手,最終只是將香囊鄭重按在口甲胄之下。
「姜沉璧。」他第一次喚我全名,聲音穿夜風。他在階梯口頓住,沒回頭,「若我凱旋,有話對你說。」
他轉離去時,披風掃過的磚石,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像未落的淚。而我立在原地,忽然讀懂了他未說完的話——
將士最怕有人等,更怕無人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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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塵土飛揚,大軍的影已化作天邊一道細線。我正要轉回城,忽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薛蓉策馬而來,杏騎裝的下擺沾著深酒漬,發間金釵歪斜,顯然又是剛從宴席上匆匆離席。的馬在丈外急停,揚起一片塵土。
「姜沉璧——」聲音嘶啞。
「薛姐姐來晚了。」我平靜地打斷,指向早已空的道,「大軍已出發半個時辰。」
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上胭脂被咬出一道深痕。遠傳來三皇子府上侍婢的呼喚聲,在空闊的道上格外刺耳。
「薛小姐!您的披風落下了——」
薛蓉渾一,突然調轉馬頭。臨去前最后看我那一眼,像是淬了毒的銀針。
16
邊關急報傳來時,我正為姑姑著今晨新摘的牡丹。鎏金剪刀「當啷」一聲掉在青玉磚上,驚飛了檐下棲著的畫眉。
「陳將軍重傷?」我彎腰去拾剪刀,指尖卻在到冰涼金屬時微微發抖。
姑姑放下茶盞,眸中閃過一復雜的緒:「沉璧,你失態了。」
我強自鎮定地直起,將剪刀放回纏枝銀盤:「侄只是憂心邊關戰事。」
「過來。」姑姑招手讓我坐到側,溫熱的手掌覆上我冰涼的手背,「陳家那孩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姜家不能把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我著姑姑眼角細的紋路,忽然想起時將我摟在懷中講故事的溫。如今的皇后娘娘,終究還是那個會為我淚的姑姑,只是肩上擔著整個姜氏的興衰。
「徐尚書夫人明日攜嫡子宮請安。」姑姑輕輕拍著我的手,像在哄小時候做噩夢的我,「你且見見,就當全了禮數。」
我垂眸應是,余瞥見案幾上那封染的軍報。「陳譽」二字被茶水洇了一角,墨跡暈開如淚痕。
回府的馬車上,青霜遞來三封邊關邸報。我借著紗燈微,一字一句地讀那些刺目的字跡——「中伏」、「箭傷」、「昏迷不醒」。每個詞都像鈍刀,緩慢地割著我的五臟六腑。
不過是為了家族利益……可為何一想到他可能死,就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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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青霜言又止,「徐公子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聽說……」
「徐禮,字文遠,年二十三。」我機械地復述著早已爛于心的資料,「善騎,好詩文,去歲在瓊林宴上作《春雪賦》得了圣上稱贊。」這些本是留著以防萬一的籌碼,如今卻要派上用場。
車簾外雨綿,打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我忽然想起那日城樓上,陳譽說北境百姓稱燈火為「歸」。
如今他的生死懸于一線,而我卻要開始相看別的男子。
「去白馬寺。」我忽然對車夫道。
夜雨中的白馬寺山門像一幅水墨畫。我跪在藏經閣的團上,慧明大師遞來的茶在案幾上騰起裊裊白煙。
「施主在為什麼人祈福?」
我著佛前長明燈,一時語塞。求陳譽平安?求戰事平息?還是求自己這顆越了界的心能重回正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