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簽筒在寂靜中嘩啦作響。當那支簽落在我掌心時,慧明大師忽然嘆了口氣。
「下下簽。」我挲著簽文輕笑,「『纏劍,雙刃傷』……倒是應景。」
老和尚撥佛珠的手頓了頓:「施主可知,簽文如鏡,照見的是持簽人的心。」
我攥那支簽,尖銳的竹刺扎進掌心。疼才好,這疼痛讓我清醒。我姜沉璧生來就是姜家的明珠,怎麼能為他了方寸?
次日清晨,青霜執意要為我梳個時興的飛仙髻。我隨手取了支碧玉簪:「這樣就夠了。」
椒房殿,徐夫人正與姑姑話家常。側的年輕男子一襲靛藍長衫,腰間玉佩溫潤——是上好的和田玉,價值足夠邊關將士半月糧餉。
「這就是沉璧吧?」徐夫人拉過我的手,腕間金鐲叮當,「比傳言中還要標致三分。」
徐禮向我行禮時,我分明看見他瞳孔微微一。這樣的反應我見得多了,從十三歲起,京中公子們初見時多半如此。
「久聞姜小姐仙姿玉質。」他聲音清潤如玉,目卻黏在我臉上,「今日得見,方知何為『皎若太升朝霞』。」
我淺笑頷首,指尖無意識挲著袖中那支竹簽。若是陳譽在此,定會帶著刺地夸人:「姜小姐今日倒是端莊。」
姑姑忽然輕咳一聲:「沉璧,帶徐公子去花園走走。」
雨后的花園泛著的草木香。徐禮侃侃而談他新得的古琴譜,我只需偶爾點頭,他便像得了鼓勵般越發殷勤。
「聽聞姜小姐擅琴,不知可否為文遠解?」他忽然湊近,上沉水香撲面而來,「《幽蘭》第四段的指……」
我微微側避開他的氣息,隨口解答了幾句。
不過是敷衍之舉,徐禮卻如獲至寶:「妙極!姜小姐這般冰雪聰明,難怪連圣上都贊不絕口。」
這樣的恭維我從小聽到大,此刻卻覺得格外刺耳。想起陳譽從來不曾出這般諂神。
「徐公子過譽了。」我漫不經心應著,目瞥向宮道——這個時辰,邊關該有新邸報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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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霜匆匆走來,附耳低語:「小姐,陳將軍傷勢惡化,太醫說……」
世界突然安靜了一瞬。我聽見自己沖刷耳的轟鳴,卻聽不見徐禮還在說什麼。
「失陪。」我猛地起,擺帶翻了石凳。
徐禮慌忙來扶,手指剛及我袖,我便下意識甩開。這個作太失禮,可此刻我顧不得了。
「姜小姐可是子不適?」他關切道,「要不要喚太醫……」
「不必。」我強自鎮定,「突然想起姑姑代的差事。」
我轉離去時,聽見徐禮對青霜說:「請轉告姜小姐,文遠愿效犬馬之勞。」
回到寢殿,我蜷在窗邊榻上,看暮吞噬宮墻。青霜匆匆歸來。
「他還活著嗎?」
青霜搖頭:「親兵說,軍醫已經……已經準備后事了。」
一滴溫熱落在手背,我才驚覺自己哭了,我這是怎麼了。
翌日清晨,姑姑傳我去椒房殿。見我敷也遮不住的紅腫眼眶,長嘆一聲,將我摟懷中。
「傻孩子。」姑姑的手輕我發頂,像小時候那樣,「姑姑不是要你嫁不喜歡的人。」
我怔住,抬眼進姑姑慈的目。
「姜家兒可以,但不能被所困。」替我拭去眼角的淚痕,「去見徐禮,是要你明白,這世間多得是唾手可得的傾慕,何必為一份艱難的意傷懷?」
我忽然懂了姑姑的苦心。是讓我親眼看看,那些輕易就能收囊中的慕,與需要費盡心機去爭取的意,究竟哪個更珍貴。
「侄明白了。」這次我是真心實意地應下。
離開時,姑姑忽然道:「陳家那孩子命得很,不會這麼容易折的。」眼中閃過我悉的狡黠,「你且等著看。」
出宮半途,竟遇到薛蓉。倚在朱漆廊柱邊,指尖繞著帕子輕笑:「姜妹妹前日還與徐公子談詩論畫好不風雅,今日倒為表哥哭腫了眼。這般深義重,姐姐當真學不來呢。」
我執扇輕搖,連眼風都懶得掃過去:「薛姐姐這般關心徐公子,倒與三殿下前日問起徐姐姐時一般熱切。」扇面微抬掩去邊倦,「聽說刑部近日遞的折子被兵部駁回了?姐姐有空盯著我,不如多關心令尊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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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我讓馬車繞道去了城樓。那日陳譽站過的地方,青磚隙里生出了幾株倔強的野草。我蹲下,輕那些綠的葉片。
「你說過有話要對我說的。」我對著虛空輕語,「可不能食言啊,陳譽。」
風卷著遠集市的人聲掠過城樓,無人應答。
17
徐家的帖子第三次遞到案頭時,我正在抄寫佛經。青霜輕手輕腳地進來,將鎏金帖子放在硯臺旁。
「小姐,徐公子又邀您去賞梅。」
我蘸了蘸墨,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回了罷,就說我染了風寒。」
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片烏雲。自從邊關傳來陳譽重傷的消息,已經過去整整兩個月。那日我從宮中回來,便閉門不出,連姑姑召見都推說子不適。
「小姐……」青霜言又止,「兵部尚書夫人今早宮,聽說……」
筆尖猛地一頓,我抬頭看。
「聽說陳將軍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