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眼睛亮晶晶的,「徐小姐親口告訴我的,說是父親剛從兵部得了消息。」
硯臺突然翻倒,墨潑灑在剛抄好的經卷上。我怔怔看著那些漆黑的吞噬「平安」二字,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傷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他……」
「說是箭傷離心臟只差一寸,昏迷了二十多天。」青霜手忙腳地收拾著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戰況,撐著傷重新布陣……」
我猛地站起,袖口帶翻了筆架。紫檀狼毫滾落在地,筆桿上刻著的「譽」字沾了灰塵——這支筆是得知他喜歡書法后,我特意尋來的。
「備車。」我扯下染墨的罩,「去白馬寺。」
白馬寺的鐘聲在雪后格外清越。我跪在觀音殿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香爐里三炷清香裊裊升起,這是我這兩個月來第三次來還愿。
「施主今日氣好了許多。」慧明大師遞來簽筒,「可還要求簽?」
我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請大師將這些香油錢,捐給邊關陣亡將士的屬。」
「陳將軍吉人天相。」他突然道,我臉微微一紅,大師果然火眼金睛。
回府路上,青霜突然指著街角:「小姐,那不是徐公子嗎?」
徐禮一襲月白錦袍,正在書畫攤前挑選折扇。見我的馬車經過,他竟丟下小廝追了上來。
「姜小姐!」他攔在車前,發間還沾著雪粒,「聽聞小姐染恙,文遠特尋了上等燕……」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我出半張臉:「多謝徐公子掛懷。」
徐禮卻像是得了什麼恩賜,眼睛亮得驚人:「小姐氣不佳,可是為邊關戰事憂心?見小姐清減了許多,實在心疼……」
我「唰」地放下車簾。這樣的甜言語,若是從前,我能信手拈來十句八句。可此刻聽在耳中,卻只覺得膩味。
馬車駛出很遠,還能看見徐禮站在原地目送。青霜小聲嘀咕:「徐公子對小姐倒是癡心……」
「癡心?」我冷笑,「他癡的是姜家的權勢,是皇后姑姑的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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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這日,邊關傳來大捷。陳譽帶傷設伏,以勝多,一舉殲滅北狄主力。
「小姐!」青霜氣吁吁沖進來,「大捷!陳將軍用計敵深,在落鷹峽全殲北狄三萬大軍!」
我猛地站起,金線刺繡的擺掃翻了針線筐:「他……傷呢?」
「說是傷口又裂開了,但將軍堅持親自坐鎮指揮。」青霜眼睛帶著不忍。
我轉面對銅鏡,假裝整理鬢髮,實則掩飾突然泛紅的眼眶。鏡中的我穿著胭脂紅織金,像極了送別那日的披風。
「去告訴廚房,今晚加菜。」我努力讓聲音平穩,「再開一壇父親藏的梨花白。」
那晚我飲了半壇酒,對著燭火看邊關邸報上短短一行字——「陳將軍智計百出,先士卒」。想象著他在冰天雪地里運籌帷幄的樣子,心尖又酸又脹。
元宵節宮宴,我稱病未去。聽說徐禮在宴上作詩十首,半數都是贊我貌的。姑姑派人來問,我只讓青霜送去一盞蓮花燈,上面寫著「愿邊關將士早歸」。
燈是給將士們的,更是給一個人的。
正月末,圣旨下,命陳譽班師回朝。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描花樣,筆尖一抖,畫歪了海棠花瓣。
「小姐不歡喜嗎?」青霜疑道,「將軍要回來了。」
我擱下筆,向窗外吐芽的垂柳。歡喜是歡喜的,可又怕見像初見那日,他眼中依然只有那個青梅竹馬。
二月初二龍抬頭,陳譽大軍抵京。我起了個大早,卻故意磨蹭到晌午才出門。朱雀大街上早已人山人海,我立在醉香樓雅閣,位置恰好看清城門方向。
「小姐今日怎麼選了淡素紗?」青霜替我整理披風,「上元節新做的那套胭脂紅……」
「太招搖了。」我抿了抿口脂,又掉一半。鏡中人清麗素雅,與半年前送別時的明艷截然不同。
遠傳來號角聲,人群突然沸騰。我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水面映出我繃的下頜。
陳譽騎著逐風走在最前頭。他瘦了許多,玄鐵鎧甲顯得空的,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如星,在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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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看他目掃過長街兩側。是在找薛蓉嗎?
青霜忽然輕嗤一聲:「薛家小姐今日倒是殷勤,特意換了素凈裳候在署廊下呢。」我順著去,果然見薛蓉立在兵部衙門前,發間那支陳譽曾親手雕的木簪在下格外刺目——分明記得上個月三皇子宴飲時,還嫌這簪子鄙不堪。
我順著他的視線去,正落在署廊下那抹素影上——果然,還是。只見他目在薛蓉上不過停留一瞬,便又急切地掃向別,倒像是在尋什麼人似的。
當陳譽的視線掠過醉香樓時,我本能地后退半步,在紗簾后。心跳如擂鼓,震得耳生疼。
「小姐不過去嗎?」青霜急得跺腳,「將軍在往這邊看呢!」
我搖搖頭,忽然失了勇氣。這半年來,我為他抄經祈福,為他懸心吊膽,甚至開始親手做他吃的點心。那顆原本只為算計的心,不知何時已經淪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