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線已經被浸暗褐，卻還能看清我當初繡得歪歪扭扭的針腳——那些連夜制時扎破的指尖，那些藏在紋路里的心意，如今被一道猙獰的裂口橫貫而過。
他抓著我的手按在香囊側，糲的指腹引著我凹凸的紋路。那里藏著一枚裂兩半的銅錢，邊緣還帶著焦黑的灼痕，「你的銅錢替我擋了箭」。
我猛地抬頭，卻撞進他幽深的眼眸。那里頭翻涌的緒太過赤，燙得我指尖發。
「繡工雖不怎麼樣，但是我很喜歡……」
「將軍想說什麼——」
「我心悅你。」他打斷得干脆利落，字字如金戈墜地。他目溫地看著我，「姜小姐日后不用什麼都得學，你已經功了——」
我曾以為，只有演好「姜家嫡」的角，才配被。
我生來尊貴，可是依然要學很多與人爭斗的手段，甚至還要學取悅男人的技巧。
可他攥著那枚染的銅錢，笑著說：「歪歪扭扭的『沉璧』二字，比什麼名家題字都珍貴。」
話音剛落，我眼前瞬間模糊——從知事以來死死在心口的、那名為『完棋子』的重石驟然崩裂，洶涌的酸沖垮了所有堤防。
原來，我不必完，也能被珍視。
19
凱旋宮宴。
椒房殿的宮人們寅時便起來忙碌。我立在銅鏡前，由著青霜將一支金累嵌紅寶石雙鸞步搖[·]鬢間。步搖垂下的珠串隨作輕晃，在晨中流轉著細碎芒。
「小姐今日真好看。」青霜退后半步欣賞自己的杰作，「陳將軍見了定會挪不開眼。」
我抿不語，指尖輕輕過袖中那個已經修補完好的雪蓮香囊。十日來，我夜夜挑燈穿針，將那道猙獰的裂口繡了一枝并蓮。金線在靛青緞面上蜿蜒，恰如我這些日子輾轉反側的心思。
自從別苑海棠樹下那一幕，我們已有十日未見。每當我穿針引線時，總會想起他指尖過香囊時的溫度，想起他說「我心悅你」時暗啞的嗓音。
馬車駛宮門時，朝剛爬上朱紅宮墻。我掀開車簾一角，遠遠見陳譽立在殿前玉階上，一襲墨藍錦袍襯得肩寬腰窄，日為他廓鍍上一層金邊，他正與郭副將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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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姐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陳譽驀然回首，目如箭穿重重人影，直直釘在我上。我呼吸一滯，本能地攥了手中的帕。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個克制的頷首。
宴席過半，圣上已賜下三巡酒。我坐在姑姑下首，看著陳譽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央。他飲酒時結滾的弧度，執箸時骨節分明的指節，每一個細微作都牽我的視線。
「沉璧。」姑姑忽然在案下輕拍我手背，「徐夫人方才問你可喜歡送的那對玉鐲。」
我慌忙回神，向對面貴婦頷首致意：「多謝夫人厚賜。」余卻瞥見徐瑩正湊在徐禮耳邊說著什麼，兄妹倆的目不時掃向我和陳譽。
「姜小姐。」徐瑩突然舉杯走來，「我敬你一杯。」
我正要接過，手腕卻突然一歪，整杯葡萄釀潑在我襟上。深紫酒迅速在羅衫上洇開，像一朵猙獰的花。
「哎呀！」徐瑩驚呼。
青霜急忙上前拭，卻已無濟于事。滿座嘩然中，我強忍怒意起：「臣失儀，請容更。」
離席時，我分明聽見徐瑩用刻意低卻足夠讓我聽見的聲音對徐禮道：「……不過仗著皇后娘娘寵罷了，真當自己是天仙下凡不……」
更閣設在偏殿后的小院。青霜取來備用的藕荷衫，一邊為我更一邊咬牙切齒：「徐小姐分明是故意的！就因您拒了哥哥三次邀約……」
「噤聲。」我制止的抱怨，「今日慶功宴，別生事端。」
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被猛地推開。薛蓉立在門口，臉上比上的月白宮裝還要慘白，發間金釵歪斜，全然失了往日端莊。
「姜沉璧！」踉蹌進門，上帶著濃重的酒氣，「你現在得意了？」
青霜要攔，我擺擺手示意退下。薛蓉這副模樣實在反常——向來最重儀態，怎會放任自己如此失態。
聽聞徐瑩雖不擅閨閣手段，但其父在兵制改革中主出三要塞兵權，助三皇子獲得圣上褒獎。相較薛家死守刑獄權柄的做派，徐家「舍小利謀大局」的姿態更得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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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薛蓉失寵了——
「薛姐姐醉了。」我示意青霜上醒酒湯，「有什麼事改日再說。」
「改日？」薛蓉突然大笑，笑聲里帶著幾分凄厲，「三皇子今日就要向圣上請旨娶徐瑩為正妃了！而我……」猛地攥住我手腕，「連側妃的名分都撈不到！」
我愕然。難怪徐瑩今日如此囂張，原來是有這等喜事傍。薛蓉與三皇子那些曖昧，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找我有什麼用？」我試圖回手，「又不是我讓三皇子娶徐瑩。」
薛蓉卻抓得更，指甲幾乎掐進我里：「當然有用！」我懷疑我的手臂與薛蓉有仇，次次見面都要被掐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