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一凜,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本已經翻得卷邊的《六韜》筆記,指腹重重碾過頁角暈開的燭淚。
「那你告訴我,」他嗓音沙啞,「這是什麼?」
那是我謄抄的陳母兵書批注,每一頁都仔細標注,甚至將他母親隨手寫的「譽兒愚鈍,需勤勉」都原樣臨摹下來。
我呼吸一滯,指尖微微發抖。
「做戲要做全套,不是嗎?」我強撐著冷笑,「將軍不是早就知道,我姜沉璧最擅長算計人心?」
「算計?」他忽然掐住我的下,迫我抬頭看他,「那你算計到這一步,是為了什麼?」
他的指腹糲,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挲得我發燙。我別過臉,卻被他著下轉回來。
「說話。」他嗓音低啞,「姜沉璧,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我想要他腰間掛著的香囊里,不再有別人的平安符。我想要他此刻看著我的眼睛里,再也不映出別人的影子。
可這些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我鼻尖一酸,從他出征后開始,多日來的委屈決堤而出,我嗓音發,眼淚猝不及防地砸下來「我……我不知道,姑姑只教我怎麼爭奪男人的心……」淚水模糊了視線,「沒教我怎麼守住自己的心……」
這句話仿佛干了我所有力氣。我上一,心梳妝的髮髻散了,金步搖叮當墜地。那些后宅手段、權謀算計,在真心面前不堪一擊。
陳譽呼吸一滯,指腹過我的眼淚,卻越越多。
「你明明很早就知道了……你還這麼兇我……」我揪住他的襟,把臉埋進去,聲音悶在他膛。
陳譽輕輕將我擁懷中。他心跳如雷,震得我耳發疼:「沉璧。」他第一次這樣喚我閨名,聲音溫得不像話,「我要娶你!」
月大亮,雲層散開,照見他眸中映著的我——鬢髮散,瓣紅腫,眼里還噙著淚。
「我不需要別人剩下的東西。」我推開他,聲音哽咽,「不要的花環,不要的回憶,更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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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他突然從袖中取出一支新折的梨花,雪白花瓣上還沾著夜。
「沒有別人。」他將花枝輕輕簪在我鬢邊,「這支是剛折的,只給你。」
遠傳來宮人尋找我的呼聲。
他最后在我眉心落下一吻,拾起地上的金簪,重新回我發間。
20
我回到偏殿,青霜早就等在那了。「小姐……」青霜急急迎上來,手指到我袖口的褶皺時頓了頓,「您的簪子……」
我抬手一,才發現金簪歪斜,髮都散了幾縷。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青霜以最快速度為我重新梳洗完,我回到宴席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方才假山石壁的涼意似乎還在背上,陳譽的氣息卻已經散了。我低頭看著腕間——那里還留著他握過的紅痕,比薛蓉掐出的印子更深。
「剛剛……」青霜聲音得極低,眼神往主座飄。
我順著青霜的目看去——薛蓉不知何時回了席上,與徐瑩分坐三皇子兩側,像兩幅心裝裱的畫。薛蓉的指尖死死扣著青玉酒盞,指節在琉璃燈下泛出青白,盞中瓊漿卻紋不。徐瑩發間的赤金步搖連晃都不晃一下,唯有角噙著笑,正將剝好的金橘遞到三皇子桌邊。
陳譽的席位空著。案上酒盞里的瓊漿還滿著,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席。我盯著那杯酒,突然很想把它潑在地上。
「姜小姐。」
徐瑩的聲音像把薄刃切過來。朝我舉杯,琉璃盞映著嫣紅的:「聽聞陳將軍凱旋前,就收過你的香囊……」故意頓了頓,「聽說繡工很是巧呢。」
我著酒杯的指尖一。
那個香囊——染著,針腳歪歪扭扭的香囊,此刻了宴席上的談資。我的難堪,我的真心,就這樣被攤開在眾人眼前。
「不過是...」
「不過是陳某死皮賴臉求來的。」
腳步聲從后傳來,我后背一僵。陳譽大步走過我側,帶起的風里混著松木和鐵銹的味道。他腰間晃著的,正是那個我剛剛在假山掉落的修補好的舊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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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蔫了。」他停在我案前,手指輕輕了我鬢邊將謝的梨花。
滿座嘩然。
「臣愿以漠北三州軍功。」
陳譽的聲音在殿炸開時,我的指甲陷進了掌心。他單膝跪在前,雙手捧著剛解下的虎符。
「求娶姜氏沉璧。」
我盯著那塊虎符——上面還沾著黑褐的銹。三州軍功,是他用半條命換來的。
薛蓉的指尖突然扣了青玉酒盞,指節在琉璃燈下泛出青白。
緩緩起,裾紋不地垂落,唯有發間步搖泄了一輕:「陳將軍……」聲音里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凄婉,像是被夜打的梨花,「家母臨終時,您答應過要照拂……」
說到一半突然噤聲,像是意識到失言般以袖掩。
「薛小姐。」陳譽側避開的手,順勢擋在我前面,「令堂臨終托付,陳某已用五年疆場廝殺償清。」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箋,「需要我當眾念一念……」
薛蓉像被了骨頭般癱下去。三皇子皺眉示意宮娥扶下去,那封信卻被陳譽隨手拋進香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