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我時，他眼眸微訝，眸中帶著深深的憾。
「枝枝，你怎麼沒走，你該走的hellip;hellip;」
15
那一刻，我說不清自己心里的滋味。
我忽然意識到，原來宋獨鶴和我一樣都是沒有家人的。
他爛在這巷子里，也沒有一個人會等他回家，會將斷了的他拉回家。
原來，他也并不是每一次都堅強，他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
九月的風吹過長長的巷子，清冷中帶著難過的味道。
我俯下，輕輕扶起他的腦袋，將上背的小包袱墊在他腦袋下，輕聲道：「宋獨鶴，我帶你回家。」
我借來了板車，吃力地將他弄回家，又請來大夫，花宋獨鶴為我準備的路費，可心里卻莫名地安穩。
這下好了。
我沒了路費，不用再離開。
他斷了雙，也需要照顧。
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留下，可以明目張膽地讓自己闖他的生活。
照顧宋獨鶴是一個很輕松的活兒，他會盡可能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的面，也盡可能地保護我的尊嚴。
如果一開始我就遇到這樣好的人，我想我也會長很好的樣子。
可惜，我命不好，從一出生就遇到的是壞人，自始至終在我生命里出現的好人屈指可數hellip;hellip;
第二日，宋獨鶴教書的那戶人家帶著孩子來登門道謝。
我這才知道，那一天，宋獨鶴去給我買東西的時候，正好撞見自己的學生被人欺負。
他沖上去保護了學生，可他的學生卻頭也不回地沖出巷子，再也沒回來。
那位財主一邊道謝，一邊又嘆息著解釋：
打人的是趙國公家門房的兒子和他的狐朋狗友，那一群人一向蠻橫，他們得罪不起，從前都是拿錢消災，這一次給了錢，但恰逢那位姓趙的公子心不好，便打他兒子出氣，恰好宋獨鶴瞧見了這一幕。
財主嘆息一聲，勸宋獨鶴忍下這口氣。
「宰相門前七品，你別怪孩子，我不去救，你只是被打斷，我若去了，全家不保，恐怕還搭上你一條命。」
宋獨鶴看了那學生一眼。
那學生低著頭，眼睛里的淚一顆顆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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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求救了，可沒人幫他。
大人世故，孩子心里還有純粹。
宋獨鶴忽然沒了計較的心氣，人走后，他依然著房頂出神。
窗外下起小雨，我熬了藥端來，輕輕地吹著湯藥，藥香味氤氳在被秋雨打的房間。
他結滾了幾下，忽然開口對我說話。
他說，「枝枝，其實我們宋家和趙家是有仇的hellip;hellip;」
那日，我才知我以為家世簡單的心眼兒好的窮書生，其實是已故宋皇后的外甥。
宋家滿門抄斬，只他一人活著，姓埋名，賣豆腐腦為生。
他負海深仇，前方無路，邊無人，一個人在黑暗中踽踽前行，不敢病，不敢死，在巷子里疼暈過去，醒來便努力地往外爬。
他怕自己死了，宋家的仇就無人再記得。
世人很快就會忘了母儀天下的宋皇后、仁慈端方的太子、忠心報國的宋國公府。
他要活著，才能讓冤屈大白于天下。
而趙國公是趙貴妃的娘家。
因趙貴妃寵，的父親一躍被封為國公，整個趙家聲名顯赫到一個門房的兒子也可以在外耀武揚威地自稱公子，呼朋引伴，以欺辱人為樂。
他們是踩著宋家的上位的。
宋獨鶴青筋暴起的手抓著被褥，滿腔憤恨似乎要從口溢出來。
這樣的宋獨鶴我第一次見。
他始終是平靜的、沉穩的、接命運的。
我第一次在他上見到了對命運不公的憤怒、抗爭失敗的難過、前途無路的茫然。
我忽然也想說點兒什麼，此時此景，我也很想把我那些不堪的過往靜靜地說給一個人聽。
我說，「那我們還有緣分，好巧不巧，我是被趙貴妃的兒子一句話趕出府的。」
我講被抱錯的真假千金。
講我小時候過的苦日子。
講我在相府到的委屈。
講明明是林蝶云打碎了三皇子楚翊的龍紋玉佩，卻栽贓給我，而三皇子查都沒查，就命人將我打了出去。
我甚至來不及去收拾屋子里攢下的零零碎碎，孑然一地被趕出了府。
宋獨鶴問：「如果有一天你有了權勢，你想做什麼？」
「我不敢想。」
「你好好想想。」
16
那一天夜里，我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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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若有朝一日大權在握，我要報仇吧，我要讓善良被獎賞，正義被張，惡懲罰，讓苦難化飛煙。
可我只是一個子，怎麼可能大權在握呢。
自那以后，我和宋獨鶴有了默契。
他教我做豆腐腦。
我學得很快，很快撐起了豆腐腦攤子，賺錢養家糊口。
宋獨鶴好后，上午我們一起賣豆腐腦，下午我們一起讀書寫字。
他很有耐心，從不覺得我愚笨。
而我也仿佛一下子開了靈智，舉一反三，一點就通，學業突飛猛進。
如此時匆匆而過，到宋獨鶴去科考、殿試，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傳來他被下詔獄的消息，一切好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