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大老爺道:「你去說一聲,讓他們改在法華寺。」
相國寺位于京都繁華之地,香火鼎盛,上至達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無不追捧。而法華寺遠在城外,掩于青山幽谷之中,并不是做法事的好去。
顯然程二夫婦的意愿并不重要,程家由程大老爺做主。
法華寺。
我聽到了重要信息,本打算就此離開。
但他們又提到了我的未婚夫,程殊。
7
「不過每旬取他一點,也日日銀耳燕窩養著,他偏要作出弱多病的模樣來。」程大太太對程殊的厭惡溢于言表,「要真不樂意,當初他趁與他姨娘逃出去后,又為什麼回來?還不是過不慣外頭茶淡飯的苦日子。」
程大老爺也不喜歡這個兒子,攬著妻子的肩頭說:「矯造作,與他那個姨娘一樣,都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我挑了挑眉。
程大老爺向陛下舉薦程殊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們程家自詡清流世家,嫡子庶子一視同仁,看樣子是放屁。
我輕輕地把瓦片放回原。
來都來了,是吧?
程殊的住并不好找,院子小而舊,還有點偏。還沒到就寢的時辰,但黑暗中,只主間亮著一星燭火,冷清而寂寥。
不比程辭那邊,晚間燈火通明,丫鬟婆子穿梭其間,言笑晏晏。
程殊在燭下練字,雖形拔,但時不時咳嗽幾聲,確實有虛之相。
我故意發出一點聲響。
「什麼人?」他比我想象得警覺,立刻翻上屋頂。
有一點功夫底子,但是不多。
他是程家拋出來的棄子,境艱難。陛下說過,或可一用。
我還待徐徐圖之,月下,程殊卻已目驚喜:「是你!」
他不知道我是誰,只是記住了我的臉。
四年前,我救過一對母子,他們自稱是流離失所的難民。
原來是程殊和他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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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當初瞞份向我道歉。
我問他:「既已出去了,怎麼又回來了?」
「我娘死了。」他輕聲說。
程殊的生母白姨娘長期負荷勞作,一路逃亡早已油盡燈枯。我離去時給他們留了一點干糧和銀子,還是沒能活下來。
「多謝姑娘給了我娘最后的面。」
程殊用我留下的銀子Ṭûₗ置辦棺木,好好安葬了白姨娘。然后,他沿著來時的路,回了程家。
關閉,跪祠堂,家法,他知道自己回去要面臨什麼,但他還是回去了。
我沒有問他回來做什麼。
他也沒有說。
氣氛一時凝重,我不好貿然說「嘿,我是你未婚妻,你要不要和我狼狽為」……
他卻忽然問我名字。
「姜回唐。」我默了一默,告訴他。
他自然聽過這個名字,微微失神,腳下一,差點摔下屋頂。
我連忙拽住他。
皎潔月下,程殊腕間縱橫錯的疤痕映眼簾,目驚心。
「不過每旬取他一點。」我想起程大太太的抱怨。
程殊在屋頂上慢慢坐下來。
「姜回唐。」他念著我的名字。
「我乃程家庶子,軀殘破,生母卑微,不堪為姜姑娘良配。」
這些日子,許多人說我配不上這個,配不上那個。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配不上我。
「姜姑娘當嫁程家最好的年郎。」程殊說,「救命之恩無以回報,姜姑娘若有驅使,在下水火不避。」
仿佛我一聲令下,他就能把程辭洗干凈打包送到我面前來。
我笑了,負手而立:「程家最好的年郎,我嫁誰,誰就是。」
8
程大太太有癥,需每旬飲上一小碗人。雖是治病,到底有些駭人聽聞,這在程家是個。
程大老爺妻如命,初時養著兩個丫鬟,以供程大太太之需。後來,其中一個丫鬟不幸死。丫鬟家中鬧事,鬧出一些小風波,雖被程家了下去,但也警醒了程大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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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的名聲不能損。
他從割救母的孝子上得到啟發。
所以,程殊出生了。
程大太太是嫡母,程殊放救母,就算哪一天東窗事發,也能以孝道化佳話。
白姨娘是程大太太親自選的,做活的末等丫鬟,生下程殊就打發到莊子里勞作,一日月子不曾坐過。饒是如此,依舊遭程大太太記恨,在莊子里盡苦楚。
「我服過慢毒藥,想借著每旬的一碗,拉一起下地獄。」程殊說,「可惜不久就被發現了,我娘被打得半死,我再也不敢輕舉妄了。」
站在屋頂極目遠眺,只見亭臺水榭、飛檐青瓦,延綿數里,當真是世家大族。可誰又知道這高門深院里的卑鄙齷齪和藏污納垢呢?
「後來我娘真的死了,我就什麼也不怕了。」
年的聲音低啞,卻有著破釜沉舟的氣勢。
9
十月初八,城外的法華寺出了一樁奇事。
和尚們設壇誦經之際,一群藍山雀梵音召,盤旋上空,久久不愿離去。
那一日正是程家五公子程瀾的周年祭,程瀾的父母程二夫婦流著淚問鳥:「瀾兒,可是你回來了?」ƭùₜ
上百只藍山雀振翅齊鳴,在空中排出一個字來。
正是一個「殊」字。
程家人從法華寺下得山來,轎中的程大夫婦和程二夫婦,一對心懷鬼胎,一對思念亡子,俱是默默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