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李公公腦子是不是進了水,不知道在得意什麼。
這世面給我,我是真不想要。
8.
我正胡思想,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抬起頭來。」
我抬起頭,看見一位敞著脯,著寬大白袍的年輕男子,太子南宮炎。
他長得真好看,就是穿服得有點多,袍子袖口大得能再塞進去個人,看著就特別費布料。這些年,達顯貴都這麼穿,說是什麼名士風流。
崔總管大概看我的眼神太直愣,推了我一把,小聲說:「還不趕拜見太子」。
我趕五投地趴下了。
太子口比人都白,我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哪里好意思一直看。
「聽說你能將五斤的魚片出三百九十九片?」太子把玩著一個拂塵,饒有興致地問道。
「那是兩年前,現在能斬到四百六十片了。」我老老實實地答。
「就吧。」太子漫不經心地決定了我的命運。
就這樣,我進了東宮,開始在后廚里年復一年地殺魚。
9.
我日日殺魚,一子魚腥氣,沒人愿與我同住。崔總管收拾出后院堆雜的廂房,給我騰了個屋子。
與我住一個院的是個殺羊的,崔戍。
聽說是太子妃從西北帶來的廚子,方臉漢子,黝黑壯,鐵塔一樣,一羊膻味。
「你們倆一腥一膻,湊合著住吧。」崔總管說完,就著鼻子走了。。
留下我和崔戍面面相覷,氣氛有點尷尬,我掃了一眼空的院子,問他:「能不能種點東西?」
崔戍面無表,聲音悶悶地:「種啥都行,別施。」
有了他的允許,我在院里撒下玉蘭樹的種子。
我想,等這樹長大了,開滿花的時候,也許我就能出宮了。
10.
皇家就是講究,比我們家的地主講究一百倍。
東宮里連廚子帶雜役一共是 316 人,上灶的、燒火的、切墩的、擺盤的,還有專門給菜葉子雕花的。
膳房自己占了四十間大大小小的屋子。
這里面,涇渭分明。
一半伺候太子,一半伺候太子妃。
東邊二十間是太子的宮廚子,西邊二十間是太子妃的陪嫁廚子。
太子是去年大婚的,娶的是王丞相的侄,王大將軍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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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是將門虎,弓馬嫻,隨王將軍退守江南之前,在西北長大。最與一眾西北來的貴們一道在馬場蹴鞠箭,設宴都是烹羊宰牛,崔戍的炙羊日日都要上的,隔三岔五的大宴還要上炙烤全羊,煙熏火燎,給他熏得更像炭一般。
太子早些年就隨當今圣上分封江南,日日與一眾世家公子在府里清談宴飲,莼羹鱸膾,曲水流觴,我片的鱸魚膾是宴上的軸菜,兩把殺魚刀要得冒起火星,讓我本就結實的胳膊和后背更加壯。
我聽院里人私下議論,「從太子妃了府,主子們就分院別居,兩位真是南轅北轍,從口味到癖,沒一點合得來的。」
「這兩主子唯一的集可能就是一起住后院那兩個廚子了,一腥一膻,湊字塊正好是個鮮,哈哈哈。」
我黑了臉,后,是比我臉更黑的崔膻,不,崔戍。
11.
這天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索穿了服出了院子,屋子里有些悶,院子倒是涼風習習。
已經了秋,這幾日,太子生魚膾都吃得了些。
院子里,一個黑柱子矗在院里的石桌那喝酒。
我們倆住一起快兩年了,他沉默,我寡言。
偶爾進門到,微微頷首就算打招呼。
這天,或許是月正好。
崔戍開了口,「坐吧,我有上好的兒紅,要不要喝一杯?」
我轉進了屋里,再出來時,端了盤下午擺盤剩下的炸花生米。
這一碟子花生米就酒,我們倆坐了兩個時辰,借著酒意,開了心閘,話越說越投機,嗑越嘮越多。
崔戍家是西北軍戶,祖傳烤羊,一直是火頭軍。以前邊境安穩,他們家手藝代代相傳,羊越烤越好吃。十六歲,他就進了大將軍府烤羊。
可羌族占了北方,他們那座城抵抗得最激烈,屠城十日,家里就活了他自己。
還是因為跟著吃烤羊的大小姐先跑一步,才留了一條命。
也慘的,跟我一個命數。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江山社稷原來聽起來是離我們那麼遙遠的事。
金鑾殿上坐的是誰,姓王還是姓李,跟我們平頭百姓的關系都不大,可國破了,家也跟著亡了。
我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不止屬于王侯將相,還有我們祖祖輩輩滴下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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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到酣,崔戍撇著說:「原來家里還給我定了門親事呢,也是個像你一樣的圓臉姑娘,做一手好烤饃,配羊吃正好。
可惜了,一家子都死了,那姑娘子烈,死前還扎死個要欺負他的羌族兵才抹了脖子。」
真是個好姑娘。可惜了。
我往地上倒了一杯酒,若是地下有知,我敬一杯。
這一夜,我們從明月高懸喝到晨熹微,也算惺惺相惜。
從這天開始,我們下了灶臺,都各自從灶上順點剩菜做夜宵,他切一盤羊,我切一份魚膾,聊一聊白天的席面,從秋風蕭瑟聊到冬雪紛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