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恭謹,言辭間流對民間疾苦的「天真」關切:
「……北地霜凍,百姓缺炭,父皇仁德,必已著人賑濟了吧?」
父皇看我的眼神,愈發溫和。
一個仁孝、安靜、能稍解煩憂的兒,比那些只會爭太子之位的兒子順眼得多。
他偶爾會指著奏章問:「永寧,你看這縣令請修河堤,該不該準?」我答得謹慎:
「兒臣愚鈍,只知水患傷民,河堤若固,百姓念父皇恩德。」
答案無關朝局,卻深合帝王對「仁德」的期許。
在那些謄抄的間隙,奏折上麻麻的名字、派系、相互攻訐的痕跡,如同蛛網,深深刻我腦中。
據我所知,謝世自江南發家。
宮墻之外,暗流涌。
沈青崖,那個曾在冷宮桃樹下與我換過詩稿的寒門才子,如今已悄然步朝堂,任職戶部清吏司,位置不高,卻掌著錢糧賬冊的核驗。
他遞進來的紙條,字字如刀:
「京郊良田三百頃,強占,戶主滅門,卷宗記為『流寇』。」
「南疆軍餉,三漂沒,經手人:謝家旁支謝琮。」
「運河漕糧,以次充好,霉米充數,謝氏船行承運。」
小祿子的消息更瑣碎也更致命:
謝家子弟當街縱馬踏死,賠錢了事;強搶民府,其父告狀反被誣陷下獄……樁樁件件,淚斑斑。
阿阮通過昔日舞姬姐妹,輾轉拿到了一件——一個被奪了田產、打斷了的老農,臨死前咬破手指寫下的控訴。
證已全,皇后被奪權,此時正是扳倒謝世最好的時機。
我常在花園「偶遇」那位因謝家搶了其子軍功而郁結于心的老親王。
閑談間,我天真地提起:
「聽聞京郊有富戶占地極廣,竟養了私兵……唉,若人人都遵父皇法度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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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親王渾濁的眼珠驟然銳利。
書房,父皇正為北地軍糧短缺震怒。
侍奉在側的宮,狀似無意地低語:
「奴才聽外頭采買的說,京里糧價飛漲,好些糧鋪都關了門,說是…都被大主顧包圓了囤著呢,也不知要做什麼…」
父皇筆尖一頓,墨跡洇開。
翌日朝堂,老親王手持一份詳實的奏本,當庭彈劾謝琮貪墨軍餉、強占民田、縱奴行兇!
人證證,條條清晰。
謝家黨羽倉促辯解,反被清流抓住破綻,引出了更多陳年舊案。
朝堂嘩然。
父皇的臉沉得能滴下水。
11
皇后被解后首次求見,正撞上父皇的雷霆之怒。
本能地為母族辯解:「陛下!樹大招風,定是有人構陷!謝家忠心耿耿,沒有謝家……」
「沒有謝家,就沒有朕今日的安穩了?!」
父皇猛地打斷,目森寒地釘在臉上。
「皇后,你是在提醒朕,這江山,是靠你謝家坐穩的嗎?!」
「臣妾不敢!」
皇后臉煞白,慌忙跪下。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父皇拂袖,將案上彈劾謝家的奏章掃落一地。
「滾回你的椒房殿!好好想想,謝家的忠心,值幾斤幾兩!」
父皇開始大力擢升寒門,其中幾人,恰是沈青崖「無意」間向我提起的「實干之才」,再由我「無心」地推薦給父皇țų₂。
12
書房,檀香裊裊。
我跪在父皇腳邊,為他輕輕捶,聲音帶著抑的哽咽:
「父皇…兒臣昨夜,又夢見母妃了…渾是,喊著冤枉…」
父皇閉著眼,手卻微微抖。
妃,是他心頭一道陳年的疤。
「兒臣斗膽,」我伏得更低,「求父皇…允兒臣…查一查當年舊案卷宗…哪怕只讓兒臣知道母妃究竟為何…兒臣死也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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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的沉默。
父皇疲憊地揮揮手:「……去吧。只準看,不準問,更不準外傳。」
阿阮帶來了薛娘子用命換來的消息:
當年理「特殊皮料」的老匠人,還活著!
皇后滅口時,他僥幸墜河,毀了半張臉,姓埋名于京畿小鎮。
我派出的心腹,幾經周折找到了他。
暗的窩棚里,老匠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語無倫次:
「…宮里的…貴人的命令…那皮子…細得不像話…帶著香…還有…還有梅花印子…我不敢留…燒的時候…藏了一片…」
他巍巍地從墻摳出一個油布包,里面是宮中特制燈籠襯的記錄標簽。
雖被火燒過,邊緣焦黑,但殘留的墨跡依稀可辨:
一個扭曲的「謝」字標記,接收日期,赫然是母妃「暴斃」后第三天!
側,還粘著一極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靛藍織纖維——那是皇后宮中大宮特有的料!
13
皇后在椒房殿砸碎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廢!都是廢!」遷怒于王德全,「連個小賤人都收拾不了!要你何用!」
王德全跪在地上,額頭青紫,老眼渾濁。
他侍奉兩朝,深知謝家氣數將盡,皇后刻薄寡恩。
我的人,在他被罰跪在雪夜時,「恰好」遞上了一件厚裘和一句承諾:「公主說,您老侍奉多年,勞苦功高。若肯安晚年,公主保您富貴終老,侄子在宮外平安。若不然…張嬤嬤怎麼死的…您心里清楚。」
王德全看著那裘,又看看椒房殿閉的門,最終,抖著出了一份名單。
當年參與構陷妃「」的宮人名錄,以及皇后通過他傳遞偽造證的模糊記憶。
「…娘娘親手寫的令…老奴…真沒經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