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聞職太醫院那日,我將退婚書放在了他的書案上。
誰也不承想我在他的后死皮賴臉追了兩年,卻在此時選擇離開。
昨晚他宴請親朋吃多了酒,口吐真言:「我這婚約,不過是鄉野刁民乘人之危。
「戚家魚目一顆原是配不上我的。」
我收拾好包袱,趕上了碼頭的最后一艘船。
雪霽風,我終于可以去瞧瞧最好的雨落在江南。
上京的凜冬再也不會將我凍著了。
五年后,我與徐墨聞重逢在太后壽辰的宮宴上。
他提及時婚約,紅著眼求圣上為我與他賜婚。
我卻盈盈一笑:「當年不過是家中長輩的幾句玩笑話,怎麼大人還當真了?」
更何況如今我能獨自徒步行山萬重。
見林深鹿,聞溪午鐘。
自覺不會再與梨花同夢。
1
我將退婚書放在了徐墨聞的書案上。
那是我特地花了好些銀子買的絹帛,尋了最好的先生寫的。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先生寫得真真是極好的。
一別兩寬是真,徐墨聞歡喜也是真。
婚約一事,想來阿爹阿娘當初為我定下時必然是深思慮過。
如今退婚我自然也要慎重一些。
這才尋人寫了這退婚書。
臨出門前,我回頭了一眼徐墨聞的書房。
原來他不喜我,都有跡可循。
桌上的筆墨是張家姑娘送的。
墻上的山水畫是張家姑娘臨摹的。
甚至就連梁上的那只紙鳶,也是張家姑娘三月踏青時放過的。
他當真是將張家姑娘放在了心上,卻從未同我說起。
直到五日前mdash;mdash;
宮里來人傳了信兒,徐墨聞在太醫院的三試中拔得頭籌,以后就要給貴人們看病了。
徐墨聞先是一愣,隨即匆匆忙忙跑出門去。
他說他要給他的恩師報喜。
徐墨聞的恩師,便是張家姑娘的阿爹。
我雖心中有些疑,卻也覺得有可原。
畢竟是恩師。
一日為師,終為父。
我試圖勸服自己。
直至昨晚他宴請親朋多喝了幾杯,真話就掉了出來:「張家姑娘于我,再合適不過了。
「戚家魚目一顆,原是配不上我的。」
我站在屋外,進去也不是,不進去也不是。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在徐墨聞眼里,張家姑娘是珠,而我是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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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我究竟是珍珠還是魚目。
這世上本就并非人人都能當珍珠,魚目也有魚目的好啊。
那晚我在巷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無人來尋我。
夜風很涼,終是將我徹底吹醒了。
這書房里唯一一樣屬于我的東西,便是窗邊的那串兒風鈴。
還是張家姑娘第一次來取藥時隨口夸了幾句,徐墨聞才勉強將它留了下來。
不知哪里起了一陣風,我捂著忍不住咳了兩聲。
抬眸便看見那風鈴先是搖搖晃晃,隨即重重砸到了地上。
它在窗邊也掛了快兩個年頭了,日日風吹雨淋的。
也好。
日后它再也不會響了。
也不會想了。
我突然有些氣不過,跺了跺腳回頭取走了徐墨聞房中的ẗugrave;sup3;藥。
最貴的那幾瓶。
前些日子,我為他通過太醫院的三試選拔徹夜不眠,只為試出最妥帖的藥方。
結果藥方試出來了,病也試出來了。
這咳疾好得斷斷續續,連我最喜歡的糖人都吃不得。
可我來時明明是好好的,走時自然也要好好的。
拿他這幾瓶藥都算便宜他了。
等我背著包袱趕到碼頭時,船夫正扯著嗓子朝岸邊喊:「去姑蘇的還有麼?」
「有的有的,我去的!」
我趕慢趕地上了船,將早已備好的銀子遞給船夫。
船開了,雪不大。
我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徐墨聞,你自由了。
你可以去尋你的張姑娘了。
沉香我啊,已經聽了阿爹阿娘的話,來相看過你了。
他們同我說,你若是對我好,我便留下。
你若不太喜歡我,便讓我努努力討你的喜歡,再留下。
可若是我努力了你還是厭惡我,那我便離開。
只是他們在九泉之下又要瞪著眼睛再等些日子罷了。
2
上京到姑蘇整整一個多月的水路。
離上岸約莫還有些時日,我上的干糧已經吃得七七八八了。
幸好船夫是個好人,讓我與他搭伙吃飯,他多做一份小黃魚面,我多付些銀子。
這一日三頓,我與他很快便絡了起來。
我喚他李二哥,他喚我小戚姑娘。
「小戚姑娘看著可不像姑蘇人啊,怎想著一個人去這麼遠的地方?可是去尋親?」
我尷尬地搖了搖頭:「我家中就剩我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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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還有親可尋,兩年前我又怎會出現在上京,如今又怎會獨自下江南呢?
至于我的家人hellip;hellip;
還記得三年前下了好大一場雪,家里的米缸都見底了。
靠著窖里的最后幾苞谷,我和阿爹阿娘僥幸活了下來。
可好不容易挨過了寒,村里又突發時疫。
阿爹阿娘沒日沒夜地為村里人醫治熬藥,咬牙盼著老爺來救我們。
只可惜天要人亡,閻王爺三更來勾魂了。
等熬到第二年春天時,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都見不到幾個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