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踩著不知是誰的,誰的骨頭。
曾經連聽鬼故事都要躲進娘親懷里的我,如今卻什麼都不怕了。
因為我知,我的爹娘,兄嫂,弟妹,所有最親的人,都在這里。
我和宋巡在尸堆里找了一晚上,找到爹娘他們的尸時幾乎要認不出來。
尸上所有值錢的已經被,的軀上布滿刀砍斧劈的傷口,模糊,深可見骨。
阿花的尸亦在其中,小小的被扭曲著,脖子上巨大的傷口猙獰刺目。
宋巡在前跪了許久。
然后站起,默不作聲地開始把尸搬上板車。
我踉蹌著上前幫忙。
爹的軀沉重如山,娘的髮纏著我的手指,阿哥阿嫂握的手僵得掰不開……
每一次到他們,都我發,留下深骨髓的痛。
宋巡抱起阿弟時,形也頓了下。
他太小了,比阿花還小。
阿弟生前,最喜和宋巡和宋阿花玩。
他的懷里,還有一只剛雕好的小木馬。
他說,這是他給宋阿花的生辰禮。
可惜再也沒機會親手送給了。
我將小木馬放到宋阿花的旁,同葬在一起。
新堆起的墳塋立在山坡背,連塊木牌都沒有。
我和宋巡在墳前跪到天明,膝下的寒氣早已浸骨髓。
宋巡手拉我。
他的手冰冷僵,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們走。」他說,「京城不能待了。皇帝生多疑,遲早會知道你還活著。我們賭不起。」
5
外祖家在江南。
我們扮作逃荒的兄妹,一路顛沛流離,餐風宿。
等好不容易到達鹿陵郡,二人已是蓬頭垢面,衫襤褸。
外祖家高門深院,氣派非凡。
門房聽完我們報出母親的名諱,不耐煩地揮手驅趕:
「哪里來的小花子!滾滾滾!再糾纏打斷你們的!」
大門在眼前「砰」地關上。
我的心亦是跟著了。
我和宋巡只得在城郊一座破廟里暫時棲。
夜晚的寒氣從殘破的窗欞和墻壁隙里鉆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深夜,廟門被輕輕推開一條。
一個裹著深斗篷的影閃了進來,借著月,我認出是舅母。
舅母臉上帶著驚惶,飛快地將一個小布包塞進我手里,聲音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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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拿著這些,能走多遠走多遠!你外租家……也被圍了!」
眼中含淚,深深看了我一眼,「孩子,好好活著!」
說完,匆匆轉離去,影很快消失在濃重的夜里。
我和宋巡打開布包,里面是一些銀錢和吃食。
我們不敢久留,趁著夜逃離了破廟。
走出不遠,回頭去,只見外祖家所在的方向,一片火沖天而起,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夜空。
我著那一片火紅,心沉了又沉。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死這麼多人?
爹娘死了,阿花死了,現在連外祖家也……
6
我們又躲藏了數月,才終是在一偏僻勉強安頓下來。
宋巡尋了個碼頭扛沙包的活計,一天下來,肩頭磨破的皮和麻布粘在一起。
滲出的水染紅了破舊的衫,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我本是十指不沾春水的家小姐,如今也只得學著生火做飯。
鍋灶的煙熏得我眼淚直流,手指被柴火劃破,被熱水燙出水泡。
鄰居的王嬸子看我可憐,教我洗、補、做簡單的針線。
我學得很快,王嬸子常夸我手巧。
夜里,宋巡拖著疲憊不堪的子回來。偶爾,他會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面餅子,遞給我。
他總是說:「吃吧,我在碼頭吃過了。」
可我知道,他也才十四歲,半大的孩子。
扛一天的沙包賺的那點銅錢,哪里舍得買兩個餅子。
只舅母留下的銀子用不了。
宋巡說,那銀子上有林府印記。
如今外祖家被一場大火燒灰燼,外祖與外祖母葬火海。
府正在四緝拿不知所蹤的舅父舅母他們。
若是我們在外用了這銀子,恐會引火上。
可日子過得苦,宋巡沒日沒夜地在外尋活干,終究是病倒了。
高燒燒得他臉頰通紅,干裂起皮,蜷在草席上不住地發抖。
請大夫抓藥需要錢。
可我們攢了這麼久,也不過攢了幾十文。
還不夠一副尋常藥錢。
無奈,我只得翻出舅母給的銀子,在糙的石板上一遍又一遍用力地磨。
直到把底部林府的印記磨得斑駁模糊,才戰戰兢兢地去找來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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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看了診,抓了藥,也收下了銀子。
只是臨走前,拿著那銀子看了又看,只把我看得心驚膽戰。
當天晚上,家中來了一不速之客。
7
來人穿著綢緞便服,氣度沉穩,眼神銳利如鷹。
我與宋巡上街時曾瞧見過,他是太守大人曹康平。
曹康平只而來,未帶隨從。
他的目掃過屋,最后落在我上。
審視一番后,手腕一翻,一塊銀錠「當啷」一聲被丟在我的腳邊。
「那大夫心不正,想去報領賞,被我截下了。」曹康平說,「此地不宜久留,你們還是該趕快離開才好。我護得住你們一次,未必護得住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