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到了周柯博心坎里,嘿嘿笑個不停。
周嬸也跟方才的態度判若兩人,非要留下我用午膳。
周柯博眉飛舞地說起憧憬京城的繁華,仿佛對未來無限憧憬:
「張兄,這杯敬你,茍富貴,勿相忘!」
我微笑著端起酒杯回敬。
怎麼可能忘記他呢?
上輩子我們值得回憶的事有那麼多。
猶記得他閉眼前的那一刻,我輕聲細語地安:
「相公,你放心去吧。」
「我會在你的棺材里放上糖,讓你的尸被蛇蟲鼠蟻啃咬,直到尸骨無存……」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里嗚嗚地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輕輕為他闔上雙眼,笑得眉眼彎彎。
公婆失去唯一的兒子,痛不生,說是我把他們兒子克死了。
從此變本加厲地折磨我。
婆婆故意把滾燙的茶水打翻,濺到我臉上,唾道:
「毀了這張臉正好,省得天天不安分,想勾引男人。」
從那之后,我就不喜歡照鏡子了。
我還記得,他死后的第三年,公婆的屋子半夜雨。
他們霸占我的臥房,讓我去睡雨的屋子。
天晴后,我親自架著梯子爬到屋頂,用花大價錢買來的材料把屋頂進行了一番修繕,最后用茅草鋪好。
房子果然不雨了。
至于後來,公婆在睡夢中被天雷雙雙劈死,大概就是老天爺的意思了。
我為他們風風辦了葬禮,在靈前哭得幾乎暈過去。
街坊鄰里夸我是難得一見的好人,說他們倆定是德行有虧惹怒了老天爺才有此報應,勸我不要太過傷心。
我在他們周家堅守了三十年。
我把院中的圍墻加高,尋常小賊進不來。
賣豆腐賺來的銀兩,再加上那幾畝地,足以支撐我過上不錯的生活。
陳小翠經常來我家做客,與我探討刺繡針法、養花訣。
日子過得平凡而寧靜。
總有人好心勸我:
「周寡婦,你這麼年輕,雖然丑了點,但是勤勞能干,不如找個老實人嫁了吧,往后好有個依仗。」
我心中嗤笑,究竟是誰依仗誰啊?
嫁過去伺候別人一家老小,給他們當牛做馬,說不定還要被立規矩、被責罰打罵。
我食不愁,自力更生,何必給自己找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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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能說出這樣的話。
怕們理解不了,更怕們理解以后嫉妒我。
于是我搖搖頭,眼神堅定:
「不,好不嫁二夫,我要為丈夫守節。」
這時,們便會朝我投來敬佩的目,再難說出指摘我的話。
晚年時,夕西下。
我拄杖立在村頭,注視著府和宗族長老親自為我立起的貞潔牌坊。
以青石板筑,高二丈有余,寬一丈半。
世人說,它是一個人好德行的象征。
我嗤笑一聲。
7
近來,溫子謙看我的眼神十分幽怨:
「賢弟,你最近為什麼沒來找我?是因為我上次說的那些話嗎?那我收回。」
「聽說你跟周家那位公子一見如故,勸你離他遠些,他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托腮想了半晌,茫然問道:
「你上次說過什麼嗎?」
溫子謙臉上莫名其妙地一紅,顧左右而言他:
「總之,科考在即,你我要好好準備,把心思放在讀書上才是正理。」
此話有理。
接下來,我把心思全部用在了讀書上。
宗寶在我的悉心教導下,已經沒那麼傻了。
他會幫我洗硯臺,幫我剝葵花籽,幫我清理燭臺,幫我肩捶背。
雖然比不得我上輩子勤勞能干,好歹不是一點用沒有。
第二年會試,我和溫子謙名列前茅。
又一年,我們帶好盤纏,背上囊篋,一路向北進京。
行過萬里路,方見天下之大。
到了京城,客棧人滿為患,我和溫子謙不得不一張床。
「睡覺不要膀子。」
「睡覺前要沐浴。」
「你能不能不要我的腰?」
不知不覺,我對溫子謙提了一大堆要求。
好在溫子謙并不生氣,順手搭在我的肩上:
「賢弟,你怎麼跟個人似的?」
我把他的手甩開,正道:
「也不要勾肩搭背。」
「男人,也要懂面、干凈!」
溫子謙乖乖把手回去,笑道:
「好好好,我什麼都聽你的,行了吧?」
京城繁華迷人眼。
溫子謙和其他學子一樣,爭分奪秒,日夜苦讀。
我沉迷于京城風貌,把便宜的特小吃全吃了個遍。
聽說書,聽評彈,聽戲曲,看雜耍。
過得優哉游哉。
聽說當今陛下有兩個孩子。
一個是皇后所出的嫡聽荷公主,天資過人,極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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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二皇子,是陛下和宮一夜荒唐后生下的,雖已年,卻資質平庸,不為陛下所喜。
故而這滿朝的耀眼奪目,全在聽荷公主上。
科考過后,我在客棧睡得天昏地暗。
恍惚中被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嚇醒。
客棧掌柜帶領一群人敲鑼打鼓地沖進來。
「張宗玉,我滴個大老爺,你考中探花了!」
眼前仿佛有漫天煙花噼里啪啦炸響,震耳聾。
從今往后,張宗玉再也不是慶安縣那個寂寂無名之輩。
他將踏仕途,前途璀璨。
他的名字還有可能刻在史書上。
直到夜降臨,白天的喧鬧戛然而止,仿佛經歷了一場夢幻泡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