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信中忐忑地提出不僅想辦醫堂,更想授藝育人、興辦學的構想時,李太醫回信的速度快得出奇。
在他的鼎力相助下,幾位愿意授課的名醫很快便確定了下來。
可還差最重要的一環。
端午宮宴,我借著宮覲見的機會,鄭重向皇后娘娘稟報了此事。
皇后娘娘聽聞后,眸中掠過一驚詫,保養得宜的臉上出一遲疑:「子習醫,拋頭面,授相親。這恐于禮制不合,易惹惡議。」
我早料到此事,深深一福:
「皇后娘娘明鑒。此次興辦醫學堂,東宮已備下五千兩白銀以為基業。
「所學醫皆有一技之長,一可自主擇業,二可并醫署。娘娘母儀天下,若此番善舉能由您首肯倡導,日后桃李滿天下時,天下人必頌揚娘娘仁德慈憫之心。
「如今寧國長公主在前朝后宮權勢盤錯節,位尊重,此舉不僅可惠澤萬千子兒,更能為娘娘、殿下廣絡人心,彰顯皇家恩澤,實乃一舉多得。」
皇后的目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那點遲疑漸漸化為一種深沉的權衡。
緩緩頷首,角綻出一意味深長的笑意:「難怪曜兒如此看重你。言良媛,你確是個心思玲瓏的。」
我適時謙卑地低下頭:「全賴娘娘教誨,妾不敢居功。」
深宮生存,首要法則便是要懂得借力而上,先將上位者的意圖與利益置于前方。
醫之事,唯有將皇后的聲譽與此事相連,方能為這外界看來驚世駭俗的醫學堂贏得一線生機。
告退轉之際,我眼角余瞥見太子妃正立于不遠。
并未看向皇后,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驕矜的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著我。
16
在皇后的鼎力支持下,京城中悄然立起了第一所醫學堂。
我雖出不得宮,卻聽其他能出宮的宮人們講過:初時,人們盯著男大防不肯把兒送去,門戶稍好些的人家更是三緘其口。
然而,對于那些生計艱難的貧苦人家而言,能將兒送去學醫,將來或可為宮中有品階的醫,領一份皇糧俸祿,遠比送高門大戶為奴為婢要強上許多。
漸漸地,愿意送學的人家竟也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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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學一事太過惹眼,終究被史臺的人盯上了。
萬萬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人竟然是我的父親。
「子棄針黹而習岐黃,乃禮崩樂壞之兆。」
看著父親悉的字眼,我幾乎一口老。
「冥頑不化!迂腐至極!」我幾乎跳腳。
太子元曜在一旁瞧著,非但不勸,反而角勾起,幸災樂禍的笑道:
「哦?言史國之棟梁,清流典范,其所言所論,孤覺得甚是有理啊!」
他分明是在故意氣我。
我深吸一口氣。
破局之道,不在辯駁,而在轉化。
我斂袖坐下,咬牙切齒道:「殿下覺得父親所言,道理在何?」
他未料我如此反應,挑眉道:「自然是維護禮法綱常。難道言斕覺得言史不對?」
「殿下圣明。」
我微微頷首,話鋒卻一轉,「父親一生恪守禮法,其心可鑒。然則,陛下與皇后娘娘母儀天下,仁萬民,其設立學之初心,乃是恤宮中后妃公主之疾苦,惠及天下貧苦子之一條生路。此乃皇家的仁政,亦是陛下的恩澤。」
我繼續道:「父親恪守的是士大夫的『小禮』,而陛下與娘娘推行的是澤被蒼生的『大仁』。若因固執于『男之別』的虛禮,而阻斷了萬千子求生、報效皇家之路,豈非本末倒置,反而違背了圣人所言之『仁』的本意?」
「再者,」我語氣放緩,「父親此舉,看似忠直,實則將陛下與娘娘的仁政置于質疑之地,恐寒了天下企盼恩澤之心。臣妾為兒,知其忠心,卻更憂其言行或會被有心人利用,損及陛下與娘娘的清譽,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這一番話,我將父親的攻擊巧妙地從「禮法之爭」轉化為「仁政與迂腐之辨」,并將皇帝皇后拉到了我的陣線上。
太子聽罷,眼中的戲謔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指節輕輕敲著桌面,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張伶牙俐齒,言史若聽得你這番『大仁』、『小禮』之論,怕是更要吹胡子瞪眼了。」
他站起,語氣已然不同:「此事,孤知曉了。」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上朝時,言再次言辭激烈的要求關閉學,而太子只是將這番「大仁」、「小禮」之論,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輕松說的眾人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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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若是再堅持,便是質疑皇后的懿旨,便是無視皇帝的恩澤。
最終,這場風波以學正式獲得批準、皇后和太子的威大大上升而告終。
而我,早在這場無聲的戰役里,去了姓名。
世人只知,建元年間,蕭皇后與太子元曜力推醫之制。
此制如春雨潤田,澤被天下子,惠及萬千生民。
無妨,只需要結果是好的,便是好的。
17
夏日漸近,明蔚軒的冰鑒里開始堆起冰塊。
不知怎的,我突然貪起消暑的酸梅湯來,一口氣能飲下兩盞,還能再添幾顆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