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放出這些虱子的我媽笑容依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艷俗的口紅粘在杯沿,留下一圈淺淺的紅痕。
笑著說道:「是呀,是呀。」
我突然沒來由的笑了。
我對我媽說:「你是老糊涂了麼?讓我學他?」
我媽愣住了。
「他高中學藝,大姨花了幾萬塊砸錢給他學,他考了一個大專。」
「大專念完又去工地搬磚,后來專升本才考了個三本,花了五年才考到的律師資格證被你吹上了天。」
我媽殘留在臉上的笑因為震驚還沒來得及收回,一張臉逐漸僵凝固。
可掛在我角的笑容越來越大:「車子房子是他買的麼,托關系進律所一個月掙四千塊你們就覺得他出人頭地了。」
我轉過頭又對著那群親戚們說:「你們也是老糊涂了。」
「你兒中考二百分,現在跑來勸我這個中考六百八的人向你兒看齊?」
「你兒子上個禮拜剛因為打架被校隊開除,這會我要努力,要爭氣?」
最后我大笑出聲:「你們的日子過得一地,現在跑來大言不慚的教導別人。」
「我說你們,別太好笑了。」
05
我知道,這些不上名字的親戚們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的。
無論我上多麼好的學校,考出多麼高的分數,他們都不會瞧得起我的。
為什麼會瞧不起我,是因為他們瞧不起我媽。
瞧不起我媽小學畢業的文憑,瞧不起我媽嫁給一個酗酒家暴、欠了一屁外債的賭徒。
可低人一等的我媽卻把打我罵我當做了自謙,殊不知這樣反而會更加人瞧不起。
桌上一片死寂,一眾親戚們的臉很是難看,他們面面相覷,最后抑著怒氣,通通把視線落在了我媽上。
大家都十分默契的保持的沉默,用充滿仇恨和怨氣的眼神給予我媽最高規格的注目禮。
而我媽遲遲沒能緩過神,端著酒杯的作僵在了半空。
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后變了鍋底一般的黑。
的手也開始小幅度的抖,接著猛地把手里的杯子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怒目圓睜,眼角通紅,尖著喊道:「張!你瘋了你?你在說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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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啊!」
腦袋里那名為理智的弦最終還是斷裂了,質問我的聲音支離破碎。
我媽氣的渾都在抖,咬著后槽牙,腮幫子繃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掄圓了胳膊要打我,卻被一旁的表哥攔下,表哥沉著臉勸道:「二姨,小還小,隨便說著開玩笑的。」
表哥轉頭來看我,說道:「你現在高中都還沒畢業,沒上過大學當然不知道辛苦。」
「我是沒多厲害,但是你也別覺得那些有多容易。」
他仰著下,有些咬牙切齒的評價道:「眼高手低。」
不是我夸張,他們的人生經歷又不是我杜撰出來的。
可他們卻覺得承認我比他們優秀哪怕是一點點也好,都是很難以啟齒的。
我點點頭,祝他和漂亮嫂嫂新婚快樂,然后就起離開了飯店。
我媽在后歇斯底里的咒罵著我,可始終沒追上來攔著我。
踏出飯店大門的時候,的咒罵聲已經變了道歉。
一聲接著一聲,帶著哭腔一字一句的和周圍的人說著對不起。
我卻覺得很暢快,無恥的笑了。
這個于社會最底層的人,終于在我降生的那一刻,從這段母的關系中,第一次品嘗到了權利的滋味。
可以肆無忌憚的打罵我,可以在我上肆意宣泄自己的不滿。
因為知道我不會反抗,也負擔不起反抗的本。
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能仰仗的只有。
不論如何對我,我都只能依附在上,靠著的存活長大。
我想回家,可上沒有鑰匙。
我在馬路上看著來往的汽車輾轉,最后回到院子里,舉起磚頭砸爛了窗戶,翻進了家。
磚頭和玻璃擊的劇烈響讓周圍的鄰居探出了頭,他們很是詫異,卻沒有人詢問,只是自顧自的竊竊私語。
我家的臥室從前是有鎖的,而現在只剩下一個空的小眼。
門鎖是我媽砸爛的,揚言我要是再鎖門,就什麼都別想要了。
那個門從里面打開好難,但是從外面打開卻很容易。
每次一開門就要留下一條。
那條里就會生長出一只盯著我的、一雙疲憊而渾濁的眼睛。
我家沒有一張像樣的書桌,無數次我蜷著在角落里寫作業,一回頭就能和那雙眼睛對上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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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媽給我的安是:「怕你在里面的時候出了什麼事,你靜悄悄的我又不知道你在干什麼,我好方便看盯著你。」
砸爛了鎖,現在我砸爛了窗戶。
我們遲早有一天會一起把這個所謂的家也砸爛。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像往常那樣惴惴不安。
腦袋里一遍遍重播著今天我對惡語相向時錯愕又傷的臉,心中卻生出又齷齪的快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