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月我們突然換了班主任。
是借給我飯卡的老頭。
那天早晨教導主任又扣了我十分鐘,我遲到了,一推開門就是他。
班里一雙雙眼睛盯著我,早已司空見慣。
他笑嘻嘻的問我,「為什麼遲到?」
我十分坦誠,「我沒遲到,本來還有五分鐘才打鈴,是教導主任不放我進來。」
「其他學生都不抓,只抓我一個。」
他指著我服,「為什麼爛了?」
我說:「撕的,我還沒訂新校服。」
他不再追問,讓我回座位。
他的課講得很好,條理清晰又簡單易懂,偶爾還講點自己年輕時候的輝事跡。
破天荒第一次數學課上沒人睡覺。
同桌興的直我胳膊肘,「媽呀小柳,我好像學會數學了。」
上午第一節是他的課,最后一節也是他的課。
他早早講完,留了二十分鐘做課后小練,他說誰先做完就可以提前去吃飯。
我做的很快,看兩眼就算出了答案。
解題過程草草寫了一點,他沒計較,還夸我腦子轉得快。
于是我第一個沖出教室,大家都長了脖子向我,嘰嘰喳喳著羨慕。
我很開心。
像是腸轆轆卻買到了最后一個烤紅薯那樣的幸運和無上榮。
可門剛推開,迎面就到了教導主任,擋在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大:「誰允許你出來的?又是你,遲到早退一樣不落!」
「到飯點了嗎?著急吃那兩口飯,晚點吃能把你死是不!」
班里頓時雀無聲,剛剛還準備上講臺的幾個同學默默又挪回了座位上。
教導主任一把扯上我的肩膀,我掙扎著甩開,在心里暗罵。
「我讓去吃的。」
站在講臺上的老頭冷不丁開了口。
6
教導主任抱著胳膊,打量著老頭,氣勢不肯占下風,「陳老師,我知道您資歷老,但是這規矩是學校定的,您不能不守學校的規矩吧?」
在眾目睽睽之下,毫不肯給老頭留面子。
「學校專門把您返聘回來,不是讓您給這不服管教的老鼠屎撐腰的!」
老頭依然笑嘻嘻,「大家學得都好,既然都學會了,那早一點吃飯不比干坐在教室里強麼?」
「有事我來負責。」
他指著我,「小柳,你去吃飯。」
他又自顧自的對著班上的同學說:「你們繼續算,算好了給我看,我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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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導主任吹胡子瞪眼睛,是扯著我的服不撒手。
我一掙扎,就罵我,「你老實點!」
還踩了我兩腳,鞋跟在我破破爛爛的球鞋上,我疼得直接嚎出聲。
故意裝得無辜,「你演什麼呢?我打你了嗎就在這訛我!」
「你踩我!」
我抬起腳剛要跺回去,老頭笑嘻嘻走過來,掰著扯我服的手指頭。
老頭上勸和:「別扯啦別扯啦。」
他的手指頭卻有勁的很,掰得教導主任松了手,還生生扯掉了小西服袖口上的兩顆扣子。
教導主任氣壞了,臉直接紅到了后脖子,可剛咬牙切齒說了句『你』。
老頭收斂起臉上的笑意,小聲嘀咕:「對不起啊,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不行你和校長去說吧,校長是我學生,學校今年的錄取通知書還是讓我寫的…」
「啊,教育局局長也是我學生來著,你找他也好使,你看你,總不能和我這個老頭子計較吧?」
教導主任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如鯁在,好像晴天霹靂。
一個學期下來,我倒欠學校六百多分,突破有史以來的新高。
可我的績,遠遠甩過年級第二一百多分,也突破了有史以來的新高。
教導主任重新評價我,道德有待提高,前途不可估量。
但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似乎是工作調。
年級第一的獎學金髮了三千塊,聽說往年只有兩千。
我想起了我媽那天晚上東奔西走為我湊的三百塊錢。
于是我大發慈悲,拿了一千塊錢給。
可腦子有問題,前一秒還高興著說我孝順啦,我懂事啦,后一秒這一千塊就一不差全進了我爸的口袋。
我罵為什麼要把錢給我爸。
支支吾吾,自我欺騙,「你爸賺錢不容易,我拿著這錢又沒地方用,他拿著有用。」
又說:「你現在去了重點高中,你去給村里的孩子輔導輔導作業,一節課也有五六十。」
「你表哥今年的補課費咱家出,你省吃儉用一點,花錢不要大手大腳的,多上幾節課,不要讓你姨媽寒了心…」
我咬牙切齒,一字一句:「我再也不會給你錢。」
愣了一下,繼續洗著我的校服,索著那塊被扯爛又被起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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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要錢做什麼?」
「以后你賺了錢,給你爸給你姨媽給你表哥,都是自家人,出了啥事,總有人給你撐腰。」
「我沒用,比不上他們有本事。」
我想要說點什麼安的話,可一張說出來的卻是:「是!你當然沒用!」
一聲不吭。
有了重點高中年級第一這樣的金字招牌,村里來找我補課的小孩遍地都是。
我媽本不管我顧不顧得來,有一個算一個,通通都領進家,讓我看顧。
那群小孩笨的很,可又知道我是村里人人聞風喪膽的變態,一個個老老實實的看我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