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這對各異的雙胞胎,每年都會被圍觀一次。
有個頭大耳的親戚,用他那油膩膩的手掐了下我的臉。
「這小臉蛋,和咱們這些種地的不是一個黑法,黑黃黑黃的,像個泥糊的小人,哪有一點黃花姑娘的水靈樣兒?將來要是嫁不出去咋辦?」
旁邊那些男人哈哈大笑。
我爸的笑聲尤其刺耳。
「像泥人嗎?我瞧著倒像塊玉。」
旁邊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
我隨著他們的目去,只見一個坐在竹椅上煙的人。
的頭髮隨意挽起,上的襖又皺又舊,樣式很像外婆年輕時的那些舊服。
節日的氛圍里,的打扮和其他人相比,實在有些潦草。
按滅煙頭,起朝我走來。
「像塊璞玉。」
我臉上的油漬,冷聲反問那些人:
「對一個小孩開這種玩笑,也不害臊?」
那個男人眼神挑逗:「要論不害臊,誰能比得過你唐雪玲呀?」
男人們的笑聲愈加放肆。
剛才我聽媽媽和外婆小聲討論,這位是外婆的弟媳,媽媽的小舅媽,我應該喊舅婆。
年輕時張揚恣意,穿的都是別人不敢穿的服,做的都是別人不敢做的事。
又因為生得艷,被人罵是狐貍轉世。
舅公娶了以后就遠走他鄉,他們都說是把他的魂勾走了。
這些年來他們究竟過得怎麼樣,也沒人知道。
這次回來,是來理舅公在世時留下的老宅的,對于其他的事,只字不提。
外婆和媽通過的穿著打扮斷定,肯定過得不好。
「笑吧,笑得再大聲些,免得牛頭馬面聽不見,拉錯了人。」
不急不躁地反駁。
那人卻被氣得面紅耳赤。
「你敢咒我死?」
他作勢要手,被其他人拉到一邊。
「大過年的,別鬧得太難看。」
剛才起哄的是他們,現在勸架的也是他們。
大人真有意思。
5
我爸上下打量片刻,眸一轉,帶著試探的語氣問道:
「舅媽要覺得是塊玉,不如把帶在邊,跟您老人家作個伴?」
舅婆嫌惡地瞪了我爸一眼:
「只想生不想養,當年的衛生用品很難買嗎?」
我爸愣了愣,剛反應過來要開口,已經闊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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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安我爸:「你以前沒見過,說話就是這樣,怪氣的,你別往心里去!」
又一個親戚疑道:
「自己都不生孩子,怎麼可能養別人家孩子?再說了,你也犯不上拿個孩子結呀!」
我爸敷衍一笑:「各家有各家的難,你們不懂。」
我不知道我們家到底有什麼難,只知道他是鐵了心不要我了。
我獨自到角落坐下。
今年的雪比往年厚一些,1 月底了還沒化完。
冷風颼颼地往院里灌,大紅鐵門被吹得微微擺。
我腦子里浮現出不久前那抹清瘦筆的背影。
我快速出了院子。
沒人注意到我。
寒風刮得我臉頰生疼,心里只覺得無比刺激。
我學著舅婆的樣子,直腰桿,大步流星,想象著自己已經長大人。
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再像垃圾一樣被人丟來丟去。
村巷彎彎繞繞,我漫無目的地走著。
突然,腦袋被砸了一下。
一只鳥滾落在地。
我蹲下湊近,只見褐的羽上掛著細碎的冰花,忍不住手了。
「死了。」
上方傳來悉的聲音。
舅婆倚在樓頂的圍攔邊,手里又夾著香煙。
著遠吸了一口,又低下頭我:
「跟這棵樹一樣,早死了。」
我仰頭打量著旁邊的那樹枯枝,鳥應該是從這棵樹上掉下來的吧。
「這是什麼樹?」
「柿子。」
「什麼時候死的?」
「不知道。」
「人也會像樹一樣死掉嗎?或者,像鳥一樣?」
我其實想問,沒有人疼的人,是不是連死亡也無聲無息?
可惜我不像姐姐那樣伶俐,問出口后覺詞不達意,卻不知怎麼補救。
但舅婆似乎聽懂了我的意思。
「死后的事,管那麼多干什麼?最應當在意的,是怎麼活。」
煙灰從眼前飄過,落在鳥的上。
我不去聯想,這只鳥還活著時自在飛行的樣子。
「人生到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讀過嗎?」
垂眼問我。
「舅婆,我還不滿六歲。」
又若有所思:「這麼小他們就不要你,你怎麼比我還慘?」
眼睛有點酸,我抬手了。
「爸爸說我是黑,不吉利。外公外婆也不要我。我可能要被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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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婆面無表地著煙。
半晌,忽然開口:
「你什麼?」
「李小妹。」
「這也算名字?」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討厭這個名字,但它確實是我的名字。
舅婆好像被我逗樂,角微微上揚。
隨后又道:
「我不懂得帶小孩,也沒什麼耐心,只管把我會的,我有的,教給你,能不能材,憑你自己。能接嗎?」
我愣了愣,反應過來是要收養我時,竟然欣喜萬分。
「能!」
6
初三下午,舅婆如約過來。
爸爸聽到要帶我走,高興不已,還大方表示會給一筆生活費。
媽媽則表復雜:
「舅媽,那咱們留個電話,你再給我們一個地址,以后我們去看你和小妹也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