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婆滿臉不屑:「生活費就不必了,我雖是個老婆子,卻也不著。」
又看向我媽:「電話是該留一個,將來你們死了,還得回來奔喪。至于地址,等你們真的來看的時候再說吧。」
我媽臉上閃過一尷尬。
舅婆又道:「跟了我,就是我的人了,得跟我姓。你們把戶口遷出來,等去了我那邊,我重新給辦手續。」
我媽好像有些不愿。
「那,名,名字也要改?要,要是都改了,人家還以為不是我兒了呢。」
我心里發熱,鼓起勇氣,說出了埋藏很久的話:
「我不要李小妹,也不想做爸爸媽媽的兒。爸爸媽媽,有姐姐就夠了,以后,也不用來看我。」
我爸冷笑一聲:
「聽聽,有人撐腰,說話都氣了。行啊,今后我就當沒生過你,別說什麼看不看的,老子就是死了都不用你奔喪!」
這晚,舅婆把我帶到家住。
春節假期一結束,爸媽就回市里所為我辦手續。
舅婆理完老宅的事,帶著我去城里找他們匯合。
媽媽在餐廳訂好位置,要為我和舅婆送行。
但我倆都不想見他們。
轎車在門口停下,舅婆吩咐助理上樓取我遷戶口的文件。
不一會兒,爸媽和姐姐從餐館沖出來。
轎車前,三人都看呆了。
今天的舅婆換了寬松的老式旗袍,白大不染纖塵,和前幾天的糙農婦判若兩人。
不變的是骨子里的清冷和不羈。
舅婆告訴我,定居在六百多公里外的燕城,這次事繁瑣,村里通又不便,索開車回來。
收拾舊的時候看到那些服,忽然來了興致,就隨手換上。
過不過年的,不在意,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爸咽了咽口水,笑容討好地問:
「舅,舅媽,前幾天我就見這輛賓利停在村口,竟,竟然是你的?還是燕城的牌照,舅媽現在是住在燕城嗎?」
舅婆不答。
檢查完那幾張證明,才開口:
「還要趕路,吃飯就算了。」
我媽快步過來,把頭到車窗前,眼里似乎有東西在閃爍:
「小妹,以后要好好聽舅婆的話,別惹舅婆生氣,知道不?」
舅婆冷眼掃過,帶著幾分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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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妹,至于以后什麼,就不勞你心了。」
話音剛落,姐姐也了過來:
「舅婆,你今天好漂亮。我想妹妹的時候,可以去舅婆家玩兒嗎?」
舅婆眼里的嫌惡更甚:「你自己有家,惦記我家干什麼?」
姐姐被噎得接不上話。
車窗緩緩升起,媽媽又了我一聲「小妹」。
我沒有轉頭,只輕輕靠在舅婆上:
「舅婆,我什麼名字?」
「唐玥。」
7
我們在路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到燕城。
舅婆的家在市中心,一棟三層樓的花園洋房。
鬧中取靜。
就像舅婆的人,熱烈地活著,卻不融于世俗。
「一樓或二樓,你自己挑個房間。晚飯之前不要吵我。」
代完,就打著哈欠上了三樓。
保姆陳姨主帶著我逛了一圈,最后我選定二樓一間臺正對花園的臥室。
想起姐姐寬敞又明亮的次臥,我暗自嘆,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用過晚飯,舅婆帶我到的「藏寶閣」。
「這里的珠寶你挑一件,當作來到新家的禮。和它們一樣,今后你也是這里的一員了。」
我從一眾閃閃發的珍寶面前走過,目落定在一顆黑珍珠上。
「舅婆,我喜歡這個。」
難得出一抹笑。
「還會挑。」
舅婆取出黑珍珠放在我的掌心:
「上古圣皇昊出生時,有凰銜珠而降,取名為玥。也就是你的名字。」
「珠寶遇上識貨的人,可以賣出天價。但在不喜歡的人看來,翡翠也和玻璃無異。」
「那個識貨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首先必須是你自己。他們不拿你當寶,你得拿自己當寶。」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珠子,好奇道:「那顆神珠也是黑的嗎?」
「這不重要。」
我想了想,又問:「舅婆讀過很多書嗎?」
「打發時間罷了。」
眸微,轉走向對面的書房。
「不過多讀點書總是好的。」
舅婆遞給我一本《東坡詞集》:「拿去,讀完它。現在不懂沒關系,將來會懂的。」
說著,神一頓:「要是一直不懂,也是件好事。」
舅婆說沒有耐心,可這些日子教我的東西,比過去幾年我媽教的還要多。
晚上,我趴在床上嘗試讀一讀這本詞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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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書簽的位置打開,是一首《定風波》。
這一頁的紙張比其他頁舊,舅婆肯定讀了很多遍。
什麼聽「穿林打葉聲」,后面的字大部分都不認識。
第二天吃早餐時,我問舅婆:
「舅婆,定風波是什麼意思?」
翻著面前的雜志,抿了一口黑乎乎的咖啡:
「走自己的路,別聽閑話,別把傻當回事。」
「那穿林打葉聲又是什麼?」
「我說的是整首詞的意思。」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以后要做一個定風波的人。」
舅婆握著杯柄的手晃了一下,隨后輕咳幾聲。
我跳下椅子,跑到餐桌對面,幫拍拍背:
「舅婆,咖啡要是太苦咱就不喝了。」
一旁的手機屏忽然閃爍起來。
李建華來電。
舅婆按下接聽鍵,但沒有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