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生的那天,母親瘋了。
終于在生了三個孩后,生出了一個兒子。
那年,我六歲。
我呆呆地看著母親懷里的弟弟,和眼中的冷漠。
仿佛抱著的不是苦苦求得的兒子,而是畢生的敵人。
1
從那天起,我好像就失去了媽媽。
不再常常呆在家里。
而是每日在帶著厭煩的表給弟弟喂完后就急忙出門。
仿佛家中有什麼吃人的怪。
我總躲在門后怯怯地著。
有時候會掃我一眼,可眼里全是冷漠。
也不再每日梳頭洗臉。
經常赤著腳,走在村里的田埂上、土里。
偶爾折下兩狗尾草,攥在手中,里還哼著幾個不著調的音符。
上村里其他人家吃飯,就會站在不遠,冷眼看著。
心善的人家認識,見可憐,也會給用塑料袋裝點飯菜。
就板著臉接過,不說話,轉就走。
次數多了,村里人再看時,眼里的同了,多的是厭煩與嫌惡。
慢慢的,村里都喊「瘋人」。
聽到也不惱,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眼神依舊空。
父親著旱煙,也變得不說話。
他總是騎著一輛破托出門,消失兩三天,然后帶回來一些錢和米。
家里明明多了弟弟的啼哭聲,卻好像更加沒有生機了。
2
而我,在六歲這年,第一次當了姐姐。
父親經常要出去幫別人做事,母親也總是不在家。
我上頭還有兩個姐姐,但因為村里最近在抓義務教育,們白天都在學校上學。
還沒學的我了家里唯一能照顧弟弟的人。
他被幾張破布裹著,中間還塞了些稀松的棉花,被放在一張狹窄臟污的床上。
我盯著他,覺得他有些丑。
比我還要丑。
可他畢竟是我弟弟。
我將他推到有照進來的地方,看把他的小臉照得金燦燦的,就沒那麼丑了。
我的家在一塊小小的水稻田旁。
那田是分地時分到我家的,已經荒廢很久了。
父親是村里出了名的懶漢,本拿不了鋤頭。
紅磚和水泥一層層拼湊了我的家。
屋頂鋪著幾張別人不要的破爛的大。
給我們遮擋了幾年的風雨。
有時候弟弟哭起來,我就會抱著他在屋里走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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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是那種被得很實的紅泥。
被踩得發黑,遇水也不會泥濘。
地面凹凸不平。
但我即使不看腳底,也能準確地踩到凸起的地方,然后穩穩立住。
我閉上眼,幻想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踩在水面上。
是會輕功的大俠。
我之前在村里放的電影中見過的那種。
可我被不知何時放在那里的小木凳絆了一下。
手里的弟弟也被我摔了出去。
他疼得大哭。
哭聲甚至把正游在附近的母親召了回來。
我閉上眼,低下頭,渾發抖。
想象中的掌并沒有落下。
母親輕輕摟住了我。
臉上是我好久不見的溫。
像小時候抱著我那樣。
我輕聲開口,喊了一聲,「媽媽。」
摟我摟得更了。
我這才敢將頭埋在的懷里,不停地喊著媽媽。
那一刻,我覺得不會再有比此時更幸福的時候了。
可母親沒有恢復正常。
片刻溫存之后,又了那個眼神空麻木的「瘋人」。
我很小就知道,幸福,就像甜的味道。
我只能偶爾地,從意外得到的一顆糖果中獲得。
可等父親回到家,看到弟弟額頭的淤青時,還是狠狠扇了我一掌。
「連你弟弟也看不好,養你有什麼用!」
我委屈地憋著淚。
一邊自責,一邊又順著父親的話呆呆地想,我什麼都干不好,可他們為什麼還要生下我呢?
小小的我,想不明白。
3
天氣還沒變涼快,村里就來了人。
他們說我該去上學了。
我搖著頭,說我要留在家里照顧弟弟和媽媽。
他們看著只有弟弟和我的家,臉上出為難。
在我家門口蹲守了兩天,終于等來了父親。
那晚,父親了好幾旱煙。
對著來訪的干部怪氣低喃道,「一個笨娃,有什麼好念書的。」
可我最后還是得到了明日就去報名的話。
母親又恢復了一段時間的正常。
將從外面撿來的藍書包洗干凈。
還給我梳了許久未梳的頭髮。
我繼承了母親的卷髮,不長,但也因為長期不梳理打了不結。
梳子扯得我的頭皮生疼,可我沒敢喚一聲。
因為我怕生氣,就不給我梳頭了。
第二日,我就被送到了村里唯一的一所學校。
九年制義務教育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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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我不識字,是聽村里其他人說的。
村里的小孩都在這上學,因為這里不用學費。
我的兩個姐姐也在。
我錯過了正式報名時間。
教室里,學生們都已經拿著書上課了,我才匆匆趕到。
老師了解了我的況后,將我拉上臺,要我作自我介紹。
我不知道什麼自我介紹,只能呆呆地盯著腳尖。
那里破了一個大,我連忙把出來的腳趾往里。
在穿著干凈白襯衫的老師面前,我人生第一次有了恥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