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地喚道,「媽媽。」
像是到了什麼寶貝,心里涌上一甜。
可又有些愧疚,因為我想起了那個赤著腳走在田埂上的人。
我是有媽媽的。
可我現在卻因為覺得別的人更好,而自私地喊了別人作媽媽。
我心里升起自責,又有些害怕。
老師會生氣嗎?會不會想我這般蠢笨的臟小孩怎麼配當的孩子?
可下一秒,抱了我。
一邊哭一邊喊道,「珍珠,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珍珠?
我這才想起來,原來我珍珠。
不是卷,是珍珠。
所以哪怕是我這樣的小孩,在出生的時候,也是得到過祝愿的呀。
的淚打了我的肩膀,熱熱的。
我沒哭,我雖然笨,但我知道老師是要去更好的地方。
我不能自私地企圖用眼淚將留下,不能讓更傷心了。
秦老師走后,留了錢給另一個老師,求幫忙給我伙食費。
但幸運的是,第二年,政府出了營養餐的補政策,以后吃飯也不要錢了。
那位老師要把剩下的錢給我。
我拒絕了。
我著急道,「寄給秦老師吧,給寄回去吧。」
我不知道秦老師的新工作好不好,能賺到多錢。
但我怕萬一把錢都給我了,挨了怎麼辦。
挨的滋味很不好,我是經歷過的。
而我又靠一點一點接續著的好運,卑微又頑強地活了下來。
6
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我每日渾渾噩噩的,竟也長到了15歲。
并迎來了人生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升學考試。
場上的誓師詞對我而言,猶如天方夜譚般。
其實我本不覺得這是一場能改變我命運的考試。
又或者說,沒有什麼能改變我的命運。
如往常一樣,我坐在不太穩固的木凳上,用腳踩住搖晃的桌子。
看著發下來的白卷子。
我連上面的字都認不全。
就算是祖墳冒了青煙,我也不可能考上高中。
我的學生時代就這麼結束了。
考完那天,我清好了我為數不多的東西。
然后磨蹭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去搜刮了好幾個教室的廢書。
在幾個老師的冷眼中,我把找到的所有廢紙疊在一起。
然后用繩子捆著,提去賣錢了。
一斤三五。
7
十五歲,我畢了業,卻無路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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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文化,又笨又臟,全上下找不出一塊干凈的布料。
頭髮還是卷卷的,糟糟的。
沒有地方愿意冒著雇傭工的風險要我。
何況我看起來,這麼地不聰明。
而且,我還得照顧尚讀小學的弟弟和神狀態一日不如一日的母親。
幸好兩個姐姐都在打工,每月都會給家里寄些錢。
我們的生活才沒有太窘迫。
對于我的弟弟,其實我從未討厭過他,也一直盡好姐姐的責任。
我不是沒有聽說過重男輕這個詞。
可我們家這個條件,又能重到哪里去呢?
懶惰又不經常回家的父親,神錯的母親,滿是補丁的服。
甚至有時他闖了禍,挨打會挨得比我小時候更重。
唯一比我好的,大概就是生的晚,趕上了好時候。
不會再像我兒時那樣,天天挨了。
找不到工作,我便和母親一樣,撿起了廢品。
那年,村里修了水泥路。
有些人家賺了錢,還翻新了自己的房子。
宴請賓客時,他們會把放不下的圓桌搬到外面,鋪上紅紙。
我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用沒拿蛇皮袋的那只手上雪白的外墻,指尖是細膩的。
和家里糲的紅磚不一樣。
我的眼神控制不住地向桌上的飯菜,仿佛靠眼睛都能聞到菜香。
人的永無止境,能吃飽了,又想吃好。
有人注意到了從墻后探出一個頭的我,眼里是悉的厭惡。
我一下就清醒了。
像是被人狠狠拍了一掌。
十年前,他們也是用那樣的眼神看著媽媽的。
其實什麼都沒改變,我還是那個「瘋人」的孩子。
又或者,我也變了他們眼中的「瘋人」。
8
我沒有朋友。
沒有人會和一個不說話,又整天臟兮兮的人當朋友。
無事的時候,我就坐在田埂上,看著天空發呆。
但心里什麼都沒想。
因為我想象不出什麼,村里的這片天地就是我的人生。
時間對于我而言,是用來消磨的東西。
是流走一點都應該千恩萬謝的東西。
我就這樣磨到了17歲。
還是田埂上那個不說話,低著頭,又黑又瘦的卷。
9
我流鼻了。
當我發現的時候,走過的田埂上已經留下了一路的黑紅跡。
我趕忙從路邊抓起一把草堵住鼻子,然后飛快地往家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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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門口,我使勁搖著水井,然后用水沖洗著鼻子。
冬天的水很冷,我的手都凍得沒了知覺。
我看到滴到地上,和水溶在一起,淌向不遠的草叢,然后消失不見。
沖完,我滿不在乎地了一把臉,卻發現滿手都是。
我的腦子有點發蒙,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不知道該告訴誰。
那晚下了暴雨,大風把樹撞得搖搖折。
屋頂那幾張陪伴了我家十幾年的紙也被掀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