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起了高燒。
我難地躺在床上，蜷起來，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片黑暗中沉浮。
弟弟給我倒水，我大口大口地往里灌。
明明是寒冷的冬夜，單薄的被子都快凍得掉渣了。
我的嚨卻被燒得像起了火，即使喝了水，也沒得到任何緩解。
他爬上，小小在抖，然后抱著我說，「姐姐，我害怕。」
我想說別怕，張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只能勉強睜開眼睛，卻發現被子上、床單上、他的服上全都是。
媽媽回來了。
握住了我的手，唱著小時候經常給我唱的兒歌。
然后是爭吵聲，還有弟弟的哭聲。
我陷昏迷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爸爸的怒吼。
「死了又怎麼樣，現在哪有錢給看病。」
10
我覺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熱意像是要把我的蒸干。
我開始不過氣，手腳也彈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糙的手著我的臉，迫我張開，然后讓我喝下一碗苦得要命的藥。
突然想起來，明天是除夕。
是我期待已久的，會得到一個的日子。
可能等不到了。
我好想再睜開一次眼睛。
看一眼天上的星星。
我從五歲開始，就對著那顆星星許愿。
因為媽媽說，星星上住著神仙，會幫底下的人實現愿。
但我的愿好像從未實現過。
如今我要走了，但還是想再許一個。
希媽媽還有姐姐弟弟不要難過。
如果神仙能聽到，讓他們都健健康康的可以嗎？
也希那個神仙不要因為沒有實現過我的愿自責。
他大抵是太忙了。
向他祈禱的人太多，而我又太渺小。
熱意被一點點地從我上走，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冷。
是要死了嗎？
我突然見到了媽媽，那時我才五歲，牽著我的手，看著我溫地笑。
我還看到了小臉皺的弟弟、抱著我哭的秦老師。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的腦海中放映。
這都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無比珍貴的糖。
終于，我的意識也不再沉浮，心臟也不再跳，一切都安靜得仿佛我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我心無比平靜，等待著我的結局。
不知過了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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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
一聲嘹亮的鳴撕開了我耳邊滯塞的空氣。
我睜開眼。
窗外一縷正打在我的臉上。
11
給我看病的，是村里新來的一名村醫。
他眉頭輕皺，然后大手一揮，留下了兩包中藥，「下次別吃東西。」
我這才想起前幾日，我離家太遠，趕不回去吃晚飯了，便隨便從地里抓了一把草往里塞。
這東西我小時候常吃，沒想到如今卻吃出了問題。
我最終還是吃上了我期待了一年的大。
今年是父親殺的。
他看起來有些高興。
平日里不舍得對我展開的笑容此刻也久久地掛在了臉上。
我有些寵若驚。
餐桌上，還把兩個都夾給了我。
「活著好，活著好，以后還能照顧弟弟。」
我又低下了頭。
原本熱乎了一點的心又泛起微涼。
媽媽難得能安靜地坐在凳子上，眼睛仍然空，角卻有了笑意。
我把碗中大的那個夾給弟弟。
跟他說，我剛好，吃不下這麼多。
他看起來猶豫了好久，又把放回菜碗里。
說，那就留給我明天吃。
我低頭，剛咬上一口，眼淚就滴到了碗里。
12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家家戶戶都起得很早。
村里有個哥哥給我送了一捆煙花，說是他昨晚沒放完的，給我去去晦氣。
我們在村子里常見面，卻從未說過話。
事實上，村里的人在路上見到我時，都不會同我說話。
以至于有時候我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會。
又或者是一個在這村頭里漂多年的幽靈。
我的視線過遮住了眼睛的卷髮看向他。
他沒有任何表，手卻執拗地提著大紅塑料袋向我。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然后輕聲道謝。
他轉就走，沒再逗留。
我拉著弟弟，找出父親用來點煙的打火機，摁了五六下，才點起火。
不到七點，天還很暗，手中那裹著彩紙的煙花棒發出炫目的白。
真好看。
我心頭滾燙。
重新活過來，真好啊。
媽媽撿回來一個新日歷。
笑呵呵地把那本已經泛黃卷頁的2015年的日歷從木柱上摘下來，然后把2020年的新日歷掛上去。
這是今年我們家添置的第一樣新東西。
艷紅的頁面特別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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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過了十五沒多久，村長領著一對夫妻來到我們家。
村長嚴肅地代了一番二人的份。
說是扶貧的干部。
父親著手，努力出討好的笑容。
村長說，他們愿意資助家里的孩子讀書。
弟弟已經快讀六年級了，他雖然不聰明，但還算勤。
父親很高興，我也為弟弟到高興。
但我因為沒考上高中，又實在沒什麼讀書的天賦，自然沒有這個機會。
那對夫婦看向我的眼里充滿了可惜與歉意。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到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