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起床,就不在房間了。我的手機里,躺著一封短信:
【小悅,我實在對自己兒子狠不下心,不然也不能把他慣這樣。阿姨出門找錢了,這個暑假他就拜托你了。最遲到你開學,阿姨會來接他走的。哦,對了,桌子上有他上學期參加普通高中期末考的績,你參考參考,別上火哦。】
我小小的桌子上,攤著幾張試卷,打頭的第一張,就是紅艷艷的數學 19 分。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個想法,整張卷子的選擇題,就是隔壁李爺爺家的豬用腳踩,考得大概也比他高吧。
偏偏這麼心頭冒火的時候,那位爺頂著一頭窩頭,理直氣壯地對我說:「柳悅,我了,早飯吃什麼?」
我把牙磨得咯吱咯吱響:「秦赫,你知道陳景潤是誰嗎?」
他看著我,表嚴肅:「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我黨的戰士,說吧,你是想給我科普哪個戰斗英雄?」
我沒問華羅庚,是覺得不可能有人答不對,又怕他真的答不對,我會懷疑他是個傻子。
可現在這個效果,他在我這兒跟傻子也沒什麼區別了。
我盯著他的窩頭,從最里面的屜翻出一本小冊子:「想吃飯嗎?想吃就把這頁公式給我背了。」
那是我上初一用的,就他這個分,給他高中的課本,我怕他以為在看天書。
秦赫憤怒地瞪大了眼睛:「柳悅,你別得寸進尺,我不是一定要在你家吃飯的。」
我煩躁地翻開數學卷子底下的語文卷,行吧,90 分,起碼及格了,難怪會用得寸進尺。
4
秦赫說不背就不背,我說不給他飯吃就不給。
到下午,他鬼鬼祟祟地出了門。
菜園子里的菜都要煮,只有紅薯能生吃。他也不嫌棄了,拿水沖一沖,連著皮就啃。
山里的紅薯甜,他啃得不知道天地為何的時候,我湊到他旁邊,降低了聲音說:「秦同學,你知道紅薯它為什麼這麼甜嗎?喏,那邊那塊空地看見了嗎?都是墳。我們山里現在還是土葬,老祖宗們拿自己養的地,長出來的菜可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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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剛吃進去的糧食全吐了。唉,城里爺真是浪費啊。
吐了他還不信邪,拉起我就往空地走:「我告訴你,你嚇唬我,我也是有常識的,現在早不讓土葬了。」
可走近了,他看見兩個孤零零的墳包躺在那兒,吐得更起勁了。
我拍拍他的背,指著兩個墳說:「認識一下吧,這是我爺爺,這是我爸。都是長輩,你有點禮貌。我騙你的,現在誰還土葬,就是骨灰,還有盒子裝著呢。」
他頓時不吐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爸爸不在了。我、我給叔叔鞠個躬。」
他的背彎得很有誠意,我趁機問道:「秦赫,你為什麼不愿意背我給的公式?」
他斜了我一眼:「我是要出國的,為什麼要吃這個苦?」
我也斜了他一眼:「你出不去,秦姨沒錢了。再說國外就不用學數學了嗎?」
他理所當然地開口:「所以我不考有數學的 SAT,不去國啊。我媽沒錢了能怪我嗎?說好了不讓我吃學習的苦,現在又來我。」
他有些委屈,更多的是無措,是人生突然翻天覆地變化的無措。
我拉著他坐下,醞釀了一會兒才說:「我爸走那年,我才三歲。告訴我,他是為了賺錢養我才去大城市找工作的。他一輩子在山里,不想我也在山里。可是外面的路多,車也多。他沒躲過去,出車禍走了。是他自己沒躲過去,所以也沒有賠償款。」
秦赫了我:「你是想說你可憐嗎?是可憐的Ṱűₓ,可我也沒爸爸,在肚子里的時候就沒有了。」
這孩子,油鹽不進吶。
可惜他大招沒我多,我假裝狼狽地低下頭:「可你還有秦姨,我連媽媽都沒有。」
秦赫終于卡殼了,結結地說:「啊,媽、媽媽也沒有嗎?沒事的,沒媽你長得也比我好。我媽天天在家夸你,說你分數能頂五個我。你媽在下面也會開心的。」
我抬頭看他,噗嗤一聲笑了:「誰說我媽死了?」
他怒了:「你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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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拍他:「小弟弟,見識了吧。在山里,除了去世的媽媽,還有跑了的媽媽。」
5
我媽是跟我爸一起出去找工作的。
我爸出事了,咬咬牙繼續找。
也不是第一年就跑了,頭兩年,每年都會寄一千塊錢回來給爺爺養我。
可第三年,有了新的家庭,漸漸忘了我。
爺爺帶我去找過一次,但我太小,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人從街邊的小賣鋪給我買了一棒棒糖,我嗦著,著我的頭。
那糖甜的,那是我對最后的印象。
再後來,就不見了,聽說是懷孕了,新老公帶去了別的地方。
秦赫哭了。
嘻嘻,目標達。
他干眼淚,問我:「那你恨嗎?」
我搖搖頭:「不恨。恨人太累了,影Ťŭₜ響我進步的速度。說有的不得已,都是窮鬧的。可我理解不了,一個大人,我一個小孩,為什麼是我來承擔窮的后果?
不過不重要了,反正哪天在街上遇見了,大家互相也不認識。我會很有出息,不到我的出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