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總有一束明麗的鮮花。
紅玫瑰、香豌豆、勿忘我……夏苒耐心指點著,告訴我每種花的名字和寓意。
我看又是醒花,又是剪枝,又是換水,覺得很麻煩。
便問怎麼不直接買假花。
停下手中的事,偏著頭,認真地想了好一會。
然后,說,正因為鮮花之轉瞬即逝,才迫使人在有限的時間,專注地欣賞。
如果它像假花那樣實惠經濟,天天在那里,人司空見慣,眼里就沒有它了。
走過來,點我的鼻子,嗔道:「蘇旭,你可不要因為我對你太好,以為我永遠不離開,就看不見我啊。」
怎麼會呢?
我用牙齒輕輕銜住的手指。
我不相信自己會變得那麼壞,那麼不知好歹。
婚后我又要去出差。
從前都是匆匆卷幾件服走,這次,夏苒為我買了專用的收納袋。
把服整齊疊好,子、足額預備,便攜的剃須刀充滿電,牙線、止疼藥(我用腦過度有時失眠頭疼)、小浴巾,樣樣備齊。
在酒店鋪開洗漱袋,我對著鏡子,怔怔地微笑。
回家那天遇上暴雨,飛機備降另一座城市的機場,艙門并不打開,等著重新起飛。
悶人的機艙里,旅客焦躁不安。
我劃著相冊里妻子的照片,心里卻十分安定——我一定能回到家,哪怕再晚,我知道會等我。
深夜兩點,家門口。
我正要開電子鎖。
大門忽然被拉開。
夏苒穿拖鞋睡,像只兔子,笑盈盈撲進我懷中:「你回來啦!」
一疲憊風塵,盡數消散。
對了,夏苒做飯也非常好吃。
某天,我提到掛念的家鄉菜。
打電話回去,從我媽難懂含混的鄉音中,辨識出關鍵信息。
下廚一做,便八九分相像。
花椒擱得太多,自己吃不慣,就托著腮,靜靜著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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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歡看吃飯。
老實得像個小學生,除了不能進口的辣椒、香料,吃得干干凈凈,一粒米也不剩。
問為什麼,說小時候看見非洲荒的紀錄片,從那以后,便再也不敢剩飯。
哎,世上竟有這樣的妙人。
夏苒長得也,但而不自知,很拍照。
某天,難得被我發現一張大學時和朋友去拍的藝照。
我如獲至寶,印出來,裝進相框,拿到工位上。
同事們圍著看ƭûsup1;,驚嘆不已。
霎時間,我變回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孩子,好的夏苒是我前佩戴的一枚閃亮勛章。
4
結婚五年了。
今年我三十五歲。
年薪已經漲到三百萬。
錢不是白拿的,我更頻繁地出差,工作幾乎占據了我全部力。
幾天前,聽說凌倩離婚了。
白天還不覺得什麼,夜里就做夢。
夢見那年,對我說,「我也讀過這本書。很棒。」
夏苒從來不讀書。
除了結婚時行李中帶來的幾本,後來,再也沒看見往家里帶過紙質書。
看電視劇,看電影,也聽音樂,大概大眾流行文化給什麼,就一點什麼。
我曾給推薦過文學小說。
我說:「我現在是忙得沒空談論文學了。但你反正工作清閑,可以讀一讀。」
也不知道讀了沒。
婚后,夏苒拒絕了我送讀 985MBA 的提議。
說,對那個圈子完全不興趣。
有自己想做的事。
大概是找了一份清閑的工作,我沒細問。
家里的一切開支由我負責,按月我還給生活費,想做什麼都可以。
從夢里清醒過來,便難以睡。
夏苒在我枕邊平穩地呼吸著。
我翻看凌倩的朋友圈,發現原先的家有滿架書墻。
我想起自己也有過滿架書墻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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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認為是夢,如今才恍然大悟,一切已唾手可得țůⁱ。
忽然,凌倩髮了新的朋友圈。
【紅樓隔雨相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這是李商的詩。
很寂寞。
猶豫片刻,我點了個贊。
早上醒來,發現那條已經被刪除了。
三天后,我問候近況。
客氣又疏離。
問一句,回一句,并不多說。
對我這個曖昧過的窮小子,還慣地保留著當年的防備心理。
我不由到難堪。
思忖片刻,退出聊天界面,在朋友圈發了和夏苒的合照,正好幾天前我們剛短途旅行過。
後來,凌倩的態度就變了。
熱絡主起來,還向我訴苦。
凌倩的婚姻確實不幸,高嫁吞針,沒看公婆臉,丈夫又花心。
離婚司很難打,陳家太明,不肯給錢。
說:「要是有靠譜、強勢的律師,拜托你幫忙介紹。」
我說,沒問題。
并且問:「你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工作?HR 那邊,我可以幫你爭取。」
只要上網一查,就能看到我代表公司接待政府部門人員時,記者拍攝的照片。
一個月后,凌倩來京看朋友,主約我見面。
地點在一間高級飯店。
我在晚風中踏古樸的大門。
窗邊有個人朝我揮手。
我一開始本沒認出,等落了座,看見頭頂燈照下疲倦下垂的臉,更失。
托著腮,笑盈盈看我,眼波流轉,眼睛還是很大很明亮的。
我給自己鼓氣。
沒事的,我的本來就是的神世界,并非外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