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首付,我出了六十萬。」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他握我的手,眼神真誠得仿佛能滴出水來,「你的錢,我的錢,不都是我們倆的錢嗎?房本上寫誰的名字,有那麼重要?難道我們倆的,你還信不過?」
又是這套話。
把冰冷的算計,包裝「」和「信任」的考驗。
仿佛我再多問一句,就是不信他,就是質,就是玷污了我們「純潔」的。
我腦海里,瞬間閃過我經手過的一個案子。
那個來求助的人,就是這樣,被丈夫用「我們是一家人」的話,騙著把婚前房產賣了,投到丈夫名下的公司。
最后離婚時,凈出戶,一無所有。
當時我還慨,怎麼會有人這麼傻。
現在,到我了。
6.
我看著陳凱深的眼睛,余瞥見不遠,他母親投來的、帶著審視和得意的目。
那一瞬間,我心里所有的疲憊、酸楚和掙扎,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冰冷和清明。
我懂了。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為我量定做的、準的圍獵。
「然然,別生氣了,好不好?」陳凱見我不說話,輕輕晃著我的胳膊,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為了這點小事,不值得。」
我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容。
我點了點頭,輕聲說:「好,我相信你。」
我告訴自己,永遠別低估人的惡。
也永遠別忘了,我媽的言。
說,要信白紙黑字的合同。
而今天,我親手放棄了那份本該屬于我的「白紙黑字」。
但我留下了另一份。
當晚,回到我的出租屋,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加文件夾。
文件夾命名為——「陳凱借款 60 萬購房證據鏈」。
我將下午轉賬 60 萬的銀行電子回單截圖、與陳凱討論首付款構的聊天記錄,一一保存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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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點開錄音筆的同步云盤,將今天在售樓,陳凱那段「為了我們的小家省錢」的深表白,單獨剪輯出來,命名為——「證據一:名為省錢的欺詐」。
7.
領證前一周,鴻門宴。
地點是本地一家高檔餐廳,陳凱家訂的包間。
名義上,是「兩家人的婚前員會」。
飯桌上,他媽媽張羅得那一個「其樂融融」。
熱地給我夾菜,每一句「疼」都像淬了毒的針。
「然然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凱凱要是敢欺負你,阿姨第一個不饒他!」
陳凱在一旁握著我的手,眼神寵溺得能拉出來,仿佛我們是天底下最恩的一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正戲,終于登場。
陳凱媽媽從那馬仕皮包里,慢悠悠地出一個牛皮紙袋。
臉上的笑容,慈祥得像廟里的菩薩。
「然然啊,咱們都是通達理的人,丑話說在前面,心里才敞亮。」
「這也不是阿姨不信任你,就是現在社會復雜,人心難測。」
「簽了這個,給凱凱一個保障,也是給你一個保障嘛。」
說著,將那份文件輕輕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五個燙金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婚前財產協議。
我心里冷笑,臉上卻依舊平靜,手接了過來。
坐在陳凱邊的表妹,一個剛過法考、尾快翹上天的小姑娘,立刻像個邀功的哈狗一樣湊了過來。
「表嫂,我哥和我姑媽也是為了你們好!」
指點江山般地說道:「現在大城市夫妻都流行這個,財產隔離,懂嗎?這說明我哥對未來有金融規劃,你跟著他,福就行了!」
我沒理會這群跳梁小丑,徑直翻開了協議。
A4 紙上的白紙黑字,是為我心準備的刑場。
第一條:婚前房產(即我出資六十萬首付的那套),完全歸屬于陳凱個人所有。
第二條:本人蘇然確認,為上述房產支付的六十萬元,系對陳凱先生的無條件贈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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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與」兩個字,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視網上。
第三條:婚后,蘇然的全部收,屬夫妻共同財產。陳凱的獎金、提及投資收益,屬其個人財產。
這是要我當牛做馬,供他錦玉食。
第四條:若離婚,蘇然自愿放棄對婚生子的養權。
狠!
真狠!
連我素未謀面的孩子,都了他們談判桌上的籌碼。
8.
我一頁頁翻著,指尖冰涼。
心,卻靜如深淵。
這五年,我見過丈夫拔掉病妻氧氣管,見過子為爭產把骨灰揚了。
我以為自己見過了人所有的惡。
沒想到,最惡的,被包裝得如此「面」,如此「為我好」。
看我許久不語,陳凱握住了我冰涼的手,開始了他最擅長的表演。
「然然,別多想,這就是個形式,為了讓我媽安心。」
他低聲音,語氣里帶著致命的蠱。
「我們倆的,難道還比不過這幾張紙?你這麼我,不會連這點信任都不給我吧?」
他媽媽立刻幫腔:「是啊然然,就是走個過場,一家人,哪里會真計較這些。」
一家人?
我終于看完了最后一頁。
然后,在他們所有人期待、審視、帶著一得意的目中。
我笑了。
不是往日那種溫順的笑。
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憐憫的,看一切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