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沒有立刻說話。
我只是拿起桌上的巾,慢條斯理地、一一地拭著我的手指。
仿佛剛剛了什麼骯臟的東西。
這個作,讓包間里原本熱絡的氣氛瞬間凝固。
陳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說完了嗎?」我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陳凱和他媽都愣住了。
我沒等他們回答,從包里拿出我的錄音筆。
在他們錯愕的注視下,「啪」的一聲,按下了暫停鍵。
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包間里,如同驚雷。
「陳凱,阿姨,還有表妹。」
我環視一圈,目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秒。
「從你們拿出這份協議開始,剛剛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
陳凱臉劇變:「蘇然,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拿起那份協議,指尖在「贈與」兩個字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只是想現場普法。」
「你們剛才的行為,在法律上什麼?尤其是那句『這只是為了讓我媽安心』,結合這份嚴重失衡的協議,完構了『以欺詐、脅迫的手段,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況下訂立合同』的全部要素。」
我的目轉向那個法考剛過的表妹,笑意更冷。
「表妹,你的老師沒教過你《民法典》第八條?民事活,不得違背公序良俗。」
「這份協議,只寫我的義務,不寫我的權利,嚴重違反公平原則。剝奪我婚后共同財產權,干涉我子法定養權,這些條款,本就是無效的。」
「你管這『金融規劃』?你的證,是買來的嗎?」
表妹的臉,「唰」地一下漲了豬肝。
我不再看,將視線轉回臉煞白的陳凱和他母親上,將協議翻到最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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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著右下角那個燙金的律所 Logo。
「『盛德律師事務所』,業頂尖,律師費按小時算,一小時五位數起步。為了算計我這個『賺得』的,你們真是下了本。」
我角的弧度拉得更大。
10.
「但可惜,這份協議,百出,充滿了想當然的違法條款,撐死也就是個實習生助理的水平。」
「白瞎了你們的錢。」
我頓了頓,看著他們驚恐萬狀、如同見了鬼的表,拋出了最后的炸彈。
「哦,對了,忘了跟你們自我介紹一下。」
「盛德律所的首席合伙人——周銘山周大律師,是我研究生導師。」
「上周我們師生倆吃飯,他還想高薪挖我跳槽,去幫他組建家事法部門。」
話音未落,我拿出手機,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找到了周老師的電話。
直接撥了過去。
并且,按下了免提。
「嘟……嘟……」
整個包間的空氣,仿佛被干了。
電話接通,一個沉穩威嚴的男中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喂,蘇然?這麼晚找老師,有事嗎?」
陳凱和他媽的臉,從煞白到鐵青,再到死灰。
我迎著他們崩潰的目,對著聽筒,語氣謙遜又困,字字清晰。
「周老師,晚上好,打擾您了。」
「是這樣的,我這兒看到一份貴所出的婚前協議,有點新奇,想跟您這位大專家請教一下……」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道:
「以欺詐方式導當事人簽訂,且容嚴重失衡、條款涉嫌違法的協議……」
「……是貴所現在新開拓的業務方向嗎?」
電話那頭,周律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帶著雷霆之怒。
「蘇然?!你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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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份協議,立刻,原封不地發給我!」
電話掛斷,周老師雷霆之怒的余音還在包間里回。
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陳凱和他媽的臉,已經不是慘白或者鐵青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種信念崩塌后的死寂。
我將那份凝聚了他們全家智慧的《婚前協議》,慢條斯理地折好,放回牛皮紙袋。
然后,我站起,拿起我的包。
「這頓飯,AA 吧。」
我出五百塊錢在餐盤下,沒再看他們一眼,轉離開。
后,是杯盤落地的巨響,和陳凱媽媽凄厲的尖。
我沒回頭。
我知道,戰爭才剛剛開始。
11.
我低估了陳凱的無恥。
或者說,我高估了他作為一個金融從業者的底線。
第二天一早,我被朋友的電話轟炸醒。
「然然!你快看熱搜!#癡男被法學碩士友 PUA#」
我點開鏈接。
一條心制作的短視頻,在網上瘋傳。
視頻主角是陳凱。
他坐在我們那套還沒住的婚房坯里,背影落寞,眼眶通紅。
鏡頭從他憔悴的側臉,緩緩搖到地上散落的啤酒罐。
配樂是那種催人淚下的 emo 歌。
視頻的文案,更是登峰造極。
「我以為,可以戰勝一切。
我努力工作,湊了 40 萬,拿了家里給的 60 萬,我們一起買了房。
為了省幾百塊的貸款利息,房本寫了我的名字,也同意了。
可我沒想到,這了口中我「心積慮」的證據。
我媽只是想讓我們簽個協議,給彼此一個安心,卻錄音,說我們欺詐,還打電話給的導師——一位業界大律師來威脅我們全家。
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懂法,但我懂。」
現在,我不知道是該信法,還是該信了。」
視頻最后,附上了一張他給我轉賬 40 萬的截圖,和我倆昔日甜的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