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功」鋪出的路。不能跌，從未學過跌。
朝謝罪，冠無瑕，步步如舊。殿上寒氣人，他的目像細細的雪，落在上，無聲，卻冷。阿跪下，額頭及冷磚，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而遙遠：「臣妾無心。」這三字像一枚羽，落在風暴中心，既輕且無用。王太后在一旁咳了一聲，眼裡藏著老人的疲憊，也藏著母親對兒子的擔憂。終于，他沒有說出「廢」字，只冷冷一擲袖，命廷中嚴查，命軍更替侍，命椒房殿一切對外之權暫尚宮。
這是第一道影。權柄一寸寸退離，像水在腳踝回捲。阿看著案上空白的奏牘，忽然覺得耳邊很靜，靜得能聽見雪落在窗紙上的綿響。把門推開，走進風裡。冬夜的星子遠得像另一個人的承諾。
流言總能找到更深的井。有人悄悄提起「巫蠱」。先是說某宮某殿月夜常見黑子，後又說在井邊拾得草人，草人腹間各有小針。再後，醫說衛氏胎像不穩，說夜裡驚醒，汗如雨下。這些消息像結網的，從不同角落拋來，最後在未央宮上方織一張看不見的天。阿第一次聽到「草人」二字時，心裡猛然一跳，那跳像被人攥住。本能地排拒，卻又在更深生出某種的藉：若是神鬼之力，便不用親手；若是天命，便非之錯。
去見一個人。那人住在城南破寺裡，泥牆斑駁，青燈冷冷。跪坐在團上，看著那人焚香擲卦，裡喃喃不絕。夜風從破窗鑽，吹案上灰燼如飛雪。「以桃人代怨，以針破禍。」那人嘶啞的聲音在空殿裡游走，「以米為眼，以墨為腹，書姓名，書八字，塞于腹中，三更焚之，灰撒北隅。」阿手里的念珠，珠子一粒粒滾過指節，像心底每一個不肯承認的念頭。低聲問：「有用嗎？」那人看了很久，才說：「人心使之有用。」
回殿，吩咐左右全退。夜濃得像墨，香爐裡盤旋的煙了一朵又一朵看不清的花。坐在幾前，點著一盞青燈，輕輕把一團黃土小小的人形。照著記憶寫下那人的名字mdash;mdash;「衛」字起筆時手抖了一抖，又寫了王夫人的八字，寫了劉徹的生辰，再寫下自己的，最後將它們同草人塞在一起，把針一枚枚腹間。每一枚，都閉一下眼，像是用這一瞬的黑暗去換明日的一明。把草人擱火盆，火焰一躍，草人很快捲曲，黑一小團。把灰用銀匙舀起，撒向北窗外的風。在那一刻，覺得自己確乎掌握了什麼，哪怕只是掌握住了在黑暗裡呼吸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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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第二日的照得更冷，承華殿裡的笑聲依舊。像是眼睜睜看見一柄刀穿過，卻在了空。更頻繁地去破寺，更頻繁地焚桃人，甚至在椒房設置了小小的土壇，常夜半起，披髮焚香。的老婢看見，嚇得伏地叩首：「娘娘，這是律所不許。」阿看了良久，終于只說：「我也是人。」把臉藏在袖裡，呼吸熱而急，像一尾被拖上岸的魚。
宮中風越來越冷。某一次，史臺突然領命進宮清查，有人在某殿腳爐底下找出半截未燃盡的草人，有人在某井旁拾得墨跡未乾的紙錠，有人從小宮的枕下掏出白蠟做的符。名單一條條抄錄，口供一份份卷。有人喊冤，有人驚哭，有人把一切推給夢中的鬼，有人把一切推給椒房殿。這些聲音像水一樣湧進朝堂，湧到那個人的案前。劉徹沉著臉，把一本一本呈上的奏牘翻開，指尖的骨節因用力略略泛白。
他召殿。穿了最端正的裳，髮上只簪一枚素玉。殿裡影森冷，跪在地上，仰視那個悉也陌生的人。他的眼神沒有波瀾，像一口古井。張了口，想說不是，想說謠言，想說自己只是害怕，可那些話像被雪堵住，化一個空白。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平：「宮裡死了三百餘口，或言巫蠱，或言造作。朕不信神鬼，但朕信刑名。」他停了停，像是把心裡某一縷摁下去，「皇后之位，須守禮。妳，可守乎？」
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鋒刃，「陛下問我守不守？當年若無我母，若無我外祖，陛下今日問誰守不守？」這一句話剛落，便知錯了。錯不在容，錯在此時此地。殿上風聲一，似有無形之自他眉間飄過，那是一抹決斷之雪。「傳詔：凡涉巫蠱者，悉付廷尉，重治。」他把最後一個字咬得很重，「皇后，停朝，待勘。」
被帶出殿時，廊下風突地盛了，繡旗鼓，像有千百張在無聲地笑。回看了一眼那扇重門，門的線像被誰一刀劃斷。知道有一只手正在關上十年來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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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詔書至椒房：皇后不守禮法，祈禱鬼神，降禍于人，不堪承命，還璽綬，退居長門。筆畫森冷，字字如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