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忽然覺得間被什麼硌了一下。知道未央已有子學行,知道衛氏母子在亮的殿裡慢慢長大。這些知道像一隻隻細針,每一隻都不致命,卻讓日日生疼。靠在廊柱上,臉著冷磚,冰意沿著皮骨一寸寸往裡滲。「我也曾想要一個孩子。」輕聲說,聲音落在風裡,風不應,風把的話送回自己耳裡。
冬至那日,天未亮便飄起了雪。長門宮白得像一封沒有寫字的信。早早醒來,讓人把門推開,任冷風湧。在門檻上坐下,手去接雪。雪落在掌心便化,一遍遍接,一遍遍看它化。宮人心疼,上前搭披風,擺手拒了。想起年時在母親膝前聽過的一句話:權是刀,是鞘,刀鞘則利不見,刀出鞘則人先傷。那時不懂,今日忽然懂了一些。將掌心的水抹在襟上,留下了一小片深。笑,笑自己如今學會了跟時間說話,學會了在寂靜裡辨認自己的呼吸。
相如偶爾再來。某次他立在月下,輕聲道:「娘娘,可再一賦?」阿搖頭,笑意微微:「不必。賦如箭,過一次便夠了。」相如沈默片刻,道:「娘娘心寬。」看他,眼裡一瞬有,旋即又淡了,「心不是寬,是知有的路,走再多遍也不會到。」
消息偶爾也會自宮城那邊飄來,說征和幾年,說封誰為侯,說某郡有賊,說某地有瑞。阿聽,像聽與幾乎無關的故事。把針線籃擱在窗下,挑一匹細絹,慢慢繡起一枝梅。針尖進出,景致一寸寸清晰。發現自己喜歡這種小小的掌控:一枝梅、兩片葉、三點雪,都是說了算。終于有一地方,不必跟任何人的權與搏鬥。
偶爾也會想他。不是想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想那個在館陶府上說「金屋」的年。想起他睫的影子落在臉上的樣子,想起他笨拙的針腳,想起他牽著在上林苑的草上走,腳印一深一淺。把這些想像裝進一只看不見的小盒子裡,累了的時候打開看看,像看一場夢。夢醒了,把盒子合上,不讓夢跑進的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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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宮中來了宣詔的侍。阿坐在榻上,放下手中針線,等他念。詔書的字一樣冷,說長門之居仍如故,說宮中規制更嚴,說皇后之號既去則無復。垂眼聽完,未問一句。侍垂首退出,腳步小心翼翼。把剛剛繡好的那枝梅擱在幾上,忽然覺得那枝梅刺得眼痛。把絹卷起,收進了匣。
夏末秋初,長安忽有連雨。長門的屋瓦不甚新,雨從瓦裡滴下來,一滴一滴恆定地落在同一。命人不必急著修,說聽滴雨能睡。夜半醒來,滴雨還在,忽然覺得這聲音像一把小錘,在心上敲,一下不重,敲久了也累。翻坐起,吹滅燈,任黑暗像一張毯把裹住。黑暗裡小聲說:「我原諒你了。」說的你不是他,不是,也不是自己,是那個把的一生擺在權與叉口的命。說完又笑:「誰要你我原諒。」
秋深的某一天,館陶來了。披著重氅,站在檐下,風把鬢邊銀吹。母對坐,茶熱,手冷。館陶看著兒一會兒,忽然道:「你瘦了。」阿笑:「長門的鏡子比椒房的更誠實。」館陶眼裡有水,很快又收住:「我還在,我還在等。」阿握住母親的手,指尖暖了一些:「母親莫為我再。有人回不來是因為路遠,不是因為橋斷。您修再多橋,他也不走。」館陶怔了怔,緩緩歎氣:「你倒比我想像得看得清。」阿道:「我本來就看得清,只是我以前不願看。」
送母親至門,風裡有桂花香。館陶忽然回道:「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可自守?」阿愣住,很快點頭:「可。」館陶看著,眼裡像有火在跳,又像一汪水在晃:「好。」轉上車,車轍碾過落葉,發出極輕的聲音。
冬來得比往年早。長門宮的樹枯得很潔淨,枝上連一片殘葉也無。阿在屋裡點了兩盞燈,一盞照書,一盞照窗。讀《詩》,讀「關關雎鳩」,讀到「悠哉悠哉」,忽然笑出聲。宮人奇怪,擺手:「讀書罷了。」合上書,忽然覺得眼皮很重。躺下,枕邊放著那只金鑲補的香盞。手了,溫的。便安心了些。對自己說:「不必等他來看,今天這盞燈是我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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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很靜,靜得能聽見時間在窗外走。迷迷糊糊地睡去,夢見小時候,夢見館陶用厚棉把裹一個球,抱在懷裡走長長的廊,廊盡頭有,有一個年回頭對笑。奔過去,腳步像風。在夢裡笑著醒來,眼角了,角卻還帶著那點笑。坐起,推開窗。窗外雪深一尺,手捧了一捧,放在邊,冷得牙關一。忽然覺得這樣也好:清楚地冷,清楚地醒,清楚地知道自己還在活。
把窗闔上,回,燈火熄了一盞,另一盞還亮。坐在那盞亮燈前,拿起針,又繡了一朵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