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朵比前一朵更簡，枝更瘦，花更清。繡完，笑了笑，對著那朵梅輕聲說：「你好。」說完把絹折好，放進匣中，將匣蓋合。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塊很的石頭落了地，落地之後，地不再晃。
有人說，漢家宮裡有一位被廢的皇后，幽居長門，常常在窗下繡梅。又有人說，曾用千金買賦，求一紙回心，終究只換得一聲無言。再有人說，晚年安靜，見誰都笑，不言怨，不言。這些話是不是的真，長安的風知道。風從未央吹過長門，又從長門吹回未央，吹過金屋，也吹過素的襟。風知道曾經如何驕矜，知道如何妒，知道如何在寒夜裡用一盞燈照自己。風也知道，凡是人的，都會在某一個拐角失手；凡是以恩索取的，都會在某一場雨後失聲。
長門宮外，又是一場雪。立在檐下，看雪落在階上，一層又一層。有人從城那頭來，帶來未央的一句話，不長不短，只說：「宮中安。」點頭，說：「我也安。」那人退下，關門，屋裡只剩與那盞燈。把燈了一下，火跳了一跳。坐下，端端正正地坐著，像當年在椒房殿第一次接過后印那樣正。知道世上很多事終究無解，但人總要學會在無解裡活。把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像在接一場無聲的雨。雨沒有下，雪仍在。在心裡對那個年的自己說：「你看，原地也可以開花。」
遠鐘聲一響，又一響，聲音慢慢遠了。把眼睛合上，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梅枝在絹上。想：若問我悔不悔，我說悔；若問我悔什麼，我說悔我不知退；若問我不悔什麼，我說不悔我真心過你。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口一暖，像有人在那裡點了一盞極小極小的燈。笑了一下，笑意像雪花，落下來，融開了。
結局蒼涼：金屋夢碎，恩空
長安的冬天像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從雲層深寄來，紙面鋪滿了細小而無聲的雪。長門宮的門環冷得不上指尖，階前的青石被霜白漫過，像被時慢慢去的字。阿披著舊年留下的一件青裘，沿著回廊慢慢走，鞋底與石面磨的聲音在空殿裡回，薄得像是自己的呼吸。學會了在這樣的靜裡行走，不驚不擾，像是怕踩碎什麼，又像是怕驚醒什麼。知道，驚醒的若是過去，會像一群雀鳥從膛裡撲騰而起，翅拍得人疼；驚醒的若是未來，則只是另一塊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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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未央傳來好消息，說衛氏生子，稚名太子。說皇城中張燈結綵，戶戶剪花。說上林苑裡搭了彩棚，雪地裡的腳印麻麻，連風都帶著甜味。長門宮裡沒有彩棚，只有宮人抱回一束折斷的臘梅，在瓦罐中。阿站在它面前看了許久，手上去時，一片花瓣掉在掌心，暖也不暖，冷也不冷。把花瓣攤開，像攤開一張很久以前的臉，那張臉上有年時的笑，有新婚夜的燈，有椒房殿裡親手點燃的第一盞香。聽見遠傳來的鼓樂，像隔著一道厚牆，聲音傳到這裡時已經被磨得很鈍。想到一件很小很小的事mdash;mdash;當年他說金屋的時候，頭仰得很高，像要把整個天都裝進眼裡。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像這一冬的。
夜裡輾轉，枕邊放著那只裂過又補的香盞。學會了自己給自己倒茶，學會了自己熄燈。把手在盞壁上，盞壁微溫，像還能藉此證明的手沒有冷。對自己說：我不再等。說完這句話，聽見窗外有雪落的聲音，細細碎碎，像有人在念的名字。翻背向窗，卻很快又轉回來，像所有轉之人一樣，被同一面黑夜推來推去。
春水初生，長門宮外的槭樹出一排芽，阿挪了椅子坐到窗下，把匣子搬到膝前。匣子裡有司馬相如的賦，有館陶寫來又收回去的信，有一枚釵，是年時最的式樣，尾收束，玉面溫潤。把釵上去，又拔下來，上去，又拔下來。第三次的時候，停住，忽然覺得這樣的作像一場緩慢的、無人知曉的儀式。記起館陶來見的那一回，母對坐，茶面不。館陶說：「我老了。」阿抬眼，第一次看見母親眼角的紋像一條條細河，悄悄向遠流。忽然手覆在母親的手上，說：「我會好。」館陶看著，像看一株冬後發青的竹，終于點了點頭。走時，館陶在門檻上踉了一下，阿下意識去扶，手在半空停住了mdash;mdash;突然明白，有些扶是多餘的，有些跌也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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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在長門的日子裡養一些小東西：一缸金魚，兩隻白文鳥，三叢薄荷。魚在水裡繞圈，鳥在籠裡跳桿，薄荷在窗沿慢慢發芽。在午后剪下薄荷，在指尖嗅，心裡生出一點輕微的涼。發現人活著，原來可以不靠記憶也不靠想像，只靠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