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嗤氣,像是在反駁,又像是無奈。
但很快,那繃的氣息慢慢松懈下去。
殿只剩下冰鑒里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就在我以為他大概已經睡著的時候。
旁邊的人忽然開了口,帶著點探究。
「你為什麼hellip;hellip;」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這麼喜歡睡覺?」
我睜開眼,偏頭看他。
他也側著臉。
眸里沒有平日的銳利,只有純粹的疑。
我著頭頂繁復的藻井彩繪,慢吞吞地回答:「我母妃走得早。我父皇嘛hellip;hellip;孩子多,顧不上我這個小明。」
「小時候弱,湯藥當飯吃,更沒力做別的。一閑下來,就只想睡覺。」
「久而久之,就養了習慣。」
我翻了個,轉向他:「陛下,你呢?為什麼睡不著?」
蕭絕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語氣淡淡:「朕總做夢。」
「夢見很多人。」他重復道,「很多hellip;hellip;故人。」
懂了。
那些「故人」,大概就是被他送走的「故人」們。
難怪睡不著。
「朕常想,自己殺了那麼多人,會不會遭報應?」
蕭絕把臉埋進臂彎里。
我看不清他的表。
有點想把他的臉出來。
「那陛下信命嗎?」
他頓了頓:「hellip;hellip;不信。」
「那就得了。」我盤坐起,認真道,「你又不信命,哪來的報應?都是你靠本事拿回來的,有什麼好怕的?」
天家嘛,王敗寇。
我不殺你你就要殺我,我不奪你權就要被你奪權。
搶得過是本事,搶不過是命。
有什麼好糾結的?
蕭絕了,緩緩從臂彎里抬起頭。
結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我被他看得心里發。
輕咳了一聲,大著膽子拍了拍他的胳膊。
「再說了,真要有什麼報應,就陛下三年前干的那一票mdash;mdash;」
我故意頓了頓,迎著他那點剛冒頭的希冀,一臉誠懇地給出了結論:
「被雷劈八百遍都算輕的,哪還能容你安安穩穩躺這兒午睡,琢磨這些有的沒的?」
「hellip;hellip;」
蕭絕眼底那點剛氤氳出來的、極其罕見的、疑似「」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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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我的話后,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他看著我,那眼神,活像生吞了一只蒼蠅。
臉上的了,仿佛想笑,又更像想立刻掐死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人。
我咽了咽口水,慢慢朝后挪了挪屁。
同時在心里默默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然而他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隨后,面無表地轉過,背對著我,再也沒開口。
8
自那天起,我和蕭絕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一起探討「如何睡得更香」。
大約是看我在蕭絕邊活得好好的,并且「盛寵不衰」。
有人開始想辦法往后宮塞人。
被蕭絕以各種方式拒絕了。
此招不行,另辟蹊徑。
有朝臣上奏,說正值盛夏,宮中荷花池景正好,按舊例該辦賞荷宴了。
正好借此良機,讓各家適齡貴們進來「賞賞花」。
蕭絕讓廷去辦。
當天晚上,拉著我進行教學。
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寵妃」。
「寵妃,核心就兩點。」
他豎起一手指:「第一,囂張跋扈。」
囂張跋扈?
這個我!
我那幾位姐妹,個個翹楚。
尤其是三姐,翻白眼的功力堪稱一絕。
我立刻直腰板,下抬得老高。
努力回憶三姐鼻孔看人的髓,從鼻腔里哼出一個極盡輕蔑的短音:「哼。」
然后,我學著三姐訓斥小宮的腔調。
拖長了調子,眼神斜睨著蕭絕旁邊那盆半死不活的蘭草:「就這?也配花兒?」
蕭絕點點頭,遞給我一個贊許的眼神。
我還沒來得及得意。
他隨即又豎起一手指:「第二,千百。」
「來,對著朕拋個眼看看。」
我頭皮一麻。
這個是真及知識盲區了hellip;hellip;
我努力瞪大眼,回憶著話本子里描述的眼波流轉,試圖「眉目傳」。
眼珠子瞪得溜圓,直勾勾盯著他,使勁眨了眨。
「hellip;hellip;你瞪朕干什麼。」
「陛下,我在拋眼。」
他:「hellip;hellip;」
蕭絕了額角,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朕給你演示一遍。」
他長睫輕輕一垂,再起時。
似嗔非嗔地朝我掃了一眼。
眼波流轉,眉梢眼角,盡是風。
天尊,這可真是、這可真是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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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起一邊角,似笑非笑地瞥著我:「懂了嗎?」
我呆呆地看著他。
心里像是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的。
直到他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到底懂沒懂?」
我咽了咽口水:「應該hellip;hellip;懂了。」
蕭絕表示懷疑,良久嘆口氣,擺了擺手:
「算了。明日賞荷宴,記住第一條,囂張跋扈,別的不用管。」
9
花園里,荷花正盛。
白嫣紅,亭亭玉立,風里都帶著清新。
蕭絕的手過來時,我正琢磨著哪朵蓮蓬看起來更飽滿些。
帶著薄繭的手,不由分說就將我的手整個裹住,十指相扣。
他掌心hellip;hellip;好像有點汗?
「陛下。」我小聲抗議,「有點熱。」
他面不改:「忍著。」
他就這麼一路牽著我,頂著無數道能把人扎穿的視線,徑直走到最上首那張寬大的座前。
「坐這兒。」
他下朝自己邊空著的位置一點。
底下頓時響起一片抑的氣聲。
皇帝邊的位置,歷來只有皇后能坐。
我頂著昭儀的名頭,坐過去算怎麼回事?
我甚至能覺到好幾道目瞬間變得沉甸甸的,灼熱得快要把我上燒出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