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憂與我親那日,他的心上人死了剛一年。
是相府給那個子沉冤昭雪。
為報恩,正得圣眷的探花郎娶了我這個相府嫡。
我只記得放榜日長街上的驚鴻一瞥,便忘卻了他不我這個事實。
親手熬的安神湯一碗又一碗,總是在書房放涼到天明。
我大病小產時,他在朝中冷靜議事。
直到我病死那日,最后見到的,是他得知心上人尚有家人在世,匆匆離去的背影。
直到我再睜眼,眼前一派喜氣洋洋的紅。
正是我們親前夜。
1
院中下人忙忙碌碌,掛彩綢的、掛花燈的、喜字的。
謝明憂就坐在我側。
親前原是不能相見的,但我那時待嫁心切,很想見他,便來了。
我住自己重來一世的心頭驚疑,一對上他眼神,便聽到他先一步開了口。
他說,「對不住,我要去尋個親人,婚期hellip;hellip;只怕得延后。」
我心里「咯噔」一聲,忽然起了某種的猜測。
靜默一瞬,反問:
「謝氏一家門楣俱在京中,還有什麼親戚要尋?」
果然,他搖搖頭,說,「不是謝家人,是hellip;hellip;崔家,我不瞞你,崔令容有個親生胞妹,當初崔家生變時正好不在京中,我沒護住崔令容,但我答應過,來日若能找到妹妹,一定護此生周全。」
「宋微,」他眼神清朗,語氣溫和,說的話卻斬釘截鐵,「對不住你,我已安排好連夜出城尋人,明日婚期只怕來不及,相爺那邊,我會親自去請罪。」
頓了頓,他安一般,「等我找到人回來,我們一切照舊。」
崔令容有個妹妹,因崔家獲罪不敢回京,姓埋名經年流落,直到崔氏沉冤昭雪后幾年,謝明憂才得到人還活著的消息。
那時我與他婚六載,我已纏綿病榻,時日無多。
無論當時境如何,卻萬萬不該是此時就有的消息。
我沒有想錯。
他也重生了。
他如今「崔令容」連名帶姓,好似佳人香消玉殞,于他不過是前塵盡散。
可我蹉跎過一生,拿命賠進這段水月鏡花一般的,早已明白事實遠非如此。
我笑了笑,抬手扯落亭角廊柱上一幅「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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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尋你的人吧,父親那邊我會去說,但不是婚期延后,是取消。」
我說。
「謝明憂,我不嫁你了。」
2
「真不嫁了?」
浮生軒里,周敘白把剛出爐的糕點端到我面前,嘖嘖稱奇:
「我合該好好看看這幾日吹的什麼風,居然把你腦子都給吹清醒了。」
京中最大珍寶閣的老闆,天生一張恨不能把死人都說活的巧。
我捻了塊芙蓉糕送進里,「怎麼,你要看看退婚書才信?連夜寫好的,你要看我就派人回府取。」
「我看那個做什麼。」周敘白嗤笑,「看你這吃相就知道了。」
我嗜甜,而浮生軒里的點心做得極好吃,從前我三天兩頭泡在這里,大多時候不是為了買什麼珍寶首飾,而是來跟周敘白嘮嗑吃點心。
直到遇見謝明憂,後來又和他定了親。
我親自帶點心回去和他分,他從頭到尾容淡淡,只說:「甜食吃多了不好,長此以往腦袋發暈,形也會臃腫。」
最后那盤點心,他一口沒。
我不想為他眼里形臃腫、腦袋空空的人,所以後來我也很久沒再這些甜食。
可其實,無論我什麼樣,在他眼里大概都跟院里那棵松樹無甚區別。
一年四季常青,看著枝葉都繁茂,無論什麼時候看,都在。
但樹枯了,也是會敗的。
周敘白點了點我面前桌案:「剛還沒說完,然后呢,那天你說不嫁了,謝探花就同意了?」
「他沒同意。」
我淡淡道:「他說,我不要一時之氣,他只是去完對故人的承諾,沒有別的意思,等他尋到人回來,一定會娶我。」
周敘白指尖輕敲著桌面,沒說話。
我嗤道,「我瘋了才等他,他找一個月不回來,我就等他一個月,找三年不回來,我就等他三年?等到七老八十了,誰管我?」
周敘白若有所思,「但他既然沒同意,你這退婚的事hellip;hellip;」
我擺手,「我不嫁了,他也不能強娶。」
何況謝明憂大概真的以為我只是在沖鬧脾氣,氣他新婚前夕丟下我不管,畢竟出城的人就在門外候著,最后他只來得及安我幾句,連夜就走了。
他走后,我去找了我爹,在他書房里跪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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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謝明憂此時到了哪里,但等他收到消息,宋謝兩家退親的事早已板上釘釘。
「小姐。」
侍蘭懷拿著封信箋進來,「姑爺hellip;hellip;不是,謝大人有信來。」
我接過來,看也不看,送到燭燈前直接燒了。
蘭懷驚了,周敘白抱臂坐著,似笑非笑。
「以后他的信都不用接。」我吩咐,「哦對了,他到哪兒了?」
蘭懷低聲,「福州。」
我點點頭,招呼周敘白,「那你收拾收拾,跟我去趟靈州吧。」
福州和靈州,一個南一個北,相隔甚遠,完全是兩個相反的方向。
周敘白挑眉,「大小姐,我這要做生意的,你要把我拐出去干什麼?」
「陪我出去畫畫。」我說,「你這浮生軒很久沒有收到好畫了吧,你陪我走一趟看看山水風景,我沿途畫出來的,都歸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