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跟嬤嬤提了一句阿娘,便被打得角流。
我跑去找父親時,他正摟著新人聽曲兒。
看見我后,眼神冷漠而厭煩,淡淡地道了句沒用的東西。
那句「沒用的東西」一直像一釘烙鐵的釘子一樣。
深深埋在我心里。
「小六怕自己被人欺負,會在姨娘眼里很沒有用。
「姨娘就不會喜歡小六了hellip;hellip;
「就像小六曾經滿心滿眼都是父親hellip;hellip;
「可他到最后,連小六的名字都不記得了hellip;hellip;」
我心中酸,下意識地了自己的角。
原來,已經沒有嬤嬤打我了。
可不知怎的,仍覺得像是在流。
想起記憶中,父親看我的目,冷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眼淚止不住掉下來,眼前卻有一只溫素凈的手,在我臉下接著。
「姨娘才不會怪你沒有用,而是心疼你被人欺負。」
我眼淚卻更止不住了。
姨娘輕緩道:
「小六,這世間最重要的事,不是旁人怎麼對待我們。
「而是我們如何對待自己。
「就像你二哥哥離開了我,認郡主娘娘為阿娘,姨娘也不會苛責自己。
「因為那不是姨娘的錯。
「哪怕是父母子,每個人之間的緣分深淺,有自己能努力的地方,也有只能聽從上天安排的地方。
「只能聽從上天安排的地方,姨娘更愿意相信,失之東隅,得之桑榆。」
我了自己的眼淚。
「姨娘就是小六的桑榆。」
安姨娘笑了下。
「是呀,小六不哭了啊。」
15
等我們回到安記醫館,將軍府卻來人送來了一塊「懸壺濟世」的牌匾,謝姨娘治好了老太君的病。
將軍府的人走后,我仰頭看著掛在大堂里的牌匾,覺得整個心都亮堂堂的。
「姨娘怎的又會做食又通醫?
「在小六認識姨娘前,姨娘到底是什麼樣的?」
姨娘看著手中的茶盞冒出的縷縷熱氣,思緒像是飛到了很遠的地方。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姨娘原是松人,后隨著爹娘遷居蘇州。
「阿爹是蘇州醫館的館主,阿娘是書院的教書先生,也是我阿爹的病人。
「阿娘婚前后,子一直不太好。人又挑剔,不喝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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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爹為著阿娘子能好起來,就一直給做各種滋補又味的菜肴。
「如此堅持了十余年,阿娘的子被調理得十分健康,毫看不出曾是有弱癥之人。
「旁人都說良藥苦口。
「可阿爹為著阿娘,卻生生把苦口之藥,變了最好口的藥膳。
「尤其是那道山藥排骨湯,是我們一家人雨天圍著爐子,最喝的。
「我從小跟著阿爹耳濡目染,立志繼承他的醫,也為一名治病救人的好大夫。」
姨娘神頓了頓,目恍然暗淡了幾分。
直到我十五歲那年,隨著哥哥來上京進藥材。
「被穆懷庭一眼看中,強行納為了妾室,生下了你二哥哥。」
姨娘的語氣很淡。
仿佛全然在說別人的事。
可這其中的心酸不甘,怕是只有姨娘自己知道。
16
婚后,我曾幾度跟穆懷庭提起,想要在外面開一家醫館。
可他卻道侯府里的人出去拋頭面,有失面,再不許我這樣的念頭。
就這麼,我在侯府里,一待就是十二年。
侯府人多、孩子多、是非多。
人總有一時不如意的時候。
「不過,只要我有閑暇,都會給自己做一碗排骨山藥湯。」
「總覺得聽到砂鍋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阿爹、阿娘還有哥哥,好像都近在眼前了。」
「一碗山藥湯喝下去,腸胃熨帖了,倒也沒什麼日子過不下去。」
我湊到姨娘邊,握住的手。
「姨娘不是想喝湯了,是想家了。」
姨娘淡淡一笑。
「至于各式各樣的糕點,還是我跟阿娘學的。」
「十四歲時,我阿爹病了,哥哥在河西進藥材,阿娘便讓我代阿爹坐鎮醫館。」
「我怕旁人見我是個子不肯進門看病。」
「沒想到,每日醫館里卻仍舊是門庭若市,車馬盈門,每個來瞧病的人,都很客氣。」
姨娘自信明地一笑。
「我那時還當是我醫好,小小年紀,驕傲得不行。
「沒想到是我阿娘在醫館五百米外,設了一個小攤,只要旁人肯讓我瞧病,就送兩塊兔子花糕。
「那段時日,醫館外倒是來了許多許多的小朋友。
「他們角上都沾著兔子花糕白的碎末,一臉饜足的模樣,讓我終難忘。」
「姨娘,我們把你家人們都接過來,一起生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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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頓了頓,長睫微斂,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下。
「姨娘何嘗不想?
「只是,阿爹阿娘都不在了,哥哥也失散了啊。」
17
又過了兩個寒暑,我應當算是私塾里最拔尖的學生了。
夫子說我策論寫得極好,不比他教過的任何男弟子差。
可我卻對治病救人更興趣。
姨娘每晚等我下了私塾,都會雷打不地再給我開兩小時小灶,細細講解中醫知識。
只要我問,姨娘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姨娘總是篤定地說,我比更有天賦,定能比走得更遠。
我了街頭巷尾里,大家最羨慕的那個孩子。
人人都道,安家是人當家做主,不必眼跟男人手討銀子過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