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包袱放在桌上,有些小聲道:「我不在鹿家做活了。」
爹氣得破口大罵:「你個臭丫頭!誰讓你回來的,你曉得有多人想在鹿家做活不!姓鹿的那小子不是很喜歡你嗎,你陪他睡一覺什麼都有了!回去,給我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把我往外推,仿佛沒看見我頭上的傷。
見我死活不肯走,便出手來。
「錢呢?你別告訴我,你回來他們一分錢沒給?」
我搖搖頭,「沒有。」
爹更氣了,抄起扁擔要來打我。
被盼娣和念娣攔著。
「爹,姐姐還傷著呢!」
爹說是我自找的。
「不能討男人歡心,活該被打!」
他只對建業和悅,「建業,你什麼都不用管,好好讀書。以后有出息了,要什麼有什麼!」
建業穿得服很好,是純棉的。
雖然沒什麼花樣,但很周正,也沒有補丁。
反觀念娣和盼娣,只有娘一件舊改的兩套服。
手短腳短,連雙鞋也沒有。
建業如今在云山書院讀書,一個月是書費就要五兩銀子。
我突然想明白了什麼。
「你去找鹿柏年要錢了?」
爹瞪著我,「我兒給他白玩,拿點錢怎麼了?」
我總算知道鹿柏年為什麼瞧不起我,原來是他一直以我的名義要錢。
建業晃著腦袋,「姐,這點錢不算什麼,我可是要考功名的人。
「一人得道犬升天,這都是應該的。」
我沒說什麼,只是從娘的手里搶過絨花,一分兩半分別別在念娣和盼娣的耳邊。
小姑娘都是的,看我的眼睛里都塞滿了星星。
我們枯草般的頭髮,「姐姐明天去街上給你們裁裳,一人一。」
我從鹿家出來,就等于斷了爹的財路。
可建業的書費不能斷。
他預備把我再賣一次。
這次不做丫鬟了,賣給人家做妻。要是銀子給得多,做妾也行。
「生兒不就是為了這個麼,再過兩年念娣也到了嫁人的時候。省一省,夠建業讀書的。」
我定定站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鹿柏年預計再買我一次。
他讓冬青拿來五十兩,整整齊齊碼在我爹面前。
爹是見錢眼開的人,恨不得給鹿柏年跪下。
鹿柏年是清高的人,不要我爹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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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諂的樣子會讓他覺得噁心。
可鹿柏年篤定了我無可去,只能乖乖回到他邊。
鹿柏年挑眉,吩咐冬青給我的額頭上藥,甚至破天荒地向我低頭。
「陳招娣,你鬧也鬧夠了,除了鹿府你還能去哪?」
我爹娘不要我,似乎除了他我誰也靠不住。
「前幾天的事是我不對,我實在是被你爹糾纏煩了。可對你,我向來是喜歡的。回去吧,這里容不下你。」
我就像個件,從這只手倒騰到那只手。
可我偏偏不是個件。
「我不回去。」
鹿柏年不以為意,他知道我有自尊,倔得像頭驢。
可他樂意看我這頭驢聲勢浩大的蹽蹄子后乖乖向他低頭。
「陳招娣,不回去也行,把這些年你爹借的錢還給我。」
冬青拿出一張張欠條,黑紙白字都是我爹的名字。
「錢被誰花了,你去找誰要。」我聲音低低的,卻無比堅定。
「總之沒有一分是我花的。
「實在不行,你把建業娶回家也行。」
「陳招娣!」爹抓住我的肩膀,「別胡鬧了!建業可是咱們家的獨苗,要做宰相的!」
我在鹿家做活的那些年,挑過水拉過磨。
鹿柏年口味刁鉆,什麼都要我親力親為。
要喝豆漿,就要我親手去磨豆子。
要洗澡,就要我大早上去挑水。
鹿柏年總是說:「陳招娣你要聽話,你不聽話我就不管你了。」
他以此試探我的真心,卻從不肯對我真心相待。
所以我的力氣很大,大到可以輕松掰開爹的手。
「我八歲你就把我賣了,所以我不是你的兒,你也不是我爹。
「父債子償,你只有建業一獨苗,你的債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4
說完我就跑走了。
我怕被打。
他們好幾個人,想把我捆住還是很容易的。
好在,直到我跑遠鹿柏年才反應過來。
他咬著牙,聲音冷冷的。
「我倒要看看陳招娣能到幾時!」
狠話要說,肚子也要吃飽。
我找到牙婆,讓給我謀一份差事。
平府的大戶人家多,填飽肚子并不難。
牙婆挑來挑去,挑中了祝家。
「祝家三公子祝錚,脾氣是差了點,可錢是真給!」
脾氣差不要,鹿柏年的脾氣也很差。
只要能掙到錢,什麼苦我都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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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祝錚前,管家特意和我代。
「三爺和老爺走商,驚著馬滾到山崖底下去了。那現今還爛著呢,也不知日后站不站得起來。
「三爺現下不肯見人,男的的都趕出來。你要是有法子讓他老老實實地休養,額外給你多加工錢!」
過門邊的隙看去,祝錚躺在床上。
屋里的味道不大好聞,想必是天熱,傷口腐爛。
那人瘦得厲害,臉頰都往里凹,可瞧著依舊能看見從前的清俊來。
我捧著酒壇,紗布,這都是給祝錚換藥時候用到的東西。
剛推開門,就砸過來一把扇子。
想來是抓到什麼扔什麼。
「出去!」
我沒有理會,只是轉把門關了個嚴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