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醒了,兒服侍您用藥。」
曾令紅著眼,努力撐起半個子,一掌打翻我手中的瓷碗:
「月兒,剛剛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可知發授之于父母!你割為我,我怎能心安?」
見我倔強地咬著,他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過來。
我像兒時那樣撒耍賴,伏在他的膝上掉眼淚:
「自娘走后,月兒就您一個親人了,若是連爹爹都不在了,月兒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曾令嘆道:「自我病后,你里里外外了不心,為父都看在眼里。」
「吾誓終養,貞孝自持,這是娘最后的愿,月兒就算豁出命,也要護著爹爹百歲無憂。」
想到髮妻臨終前,氣若游,還不忘叮囑自己加加餐,莫要憂思,就連兒也是這般懂事孝順,無私奉獻。
再想到蘇州那個,只會一封封寄信索錢,吃喝浪的敗家子。
曾令黯了黯眼睛,到底還是心中有愧。
正想著,小廝擱著屏風通傳:
「老爺,李管事來了,正在門外候著呢。」
2
李管事掀簾而進,顧不得掉額角的汗:
「務府的曹公公來了,說是長公主生辰將至,原定一百匹的流錦,如今要再加一。」
「這流錦不易得,想要流錦,需得有染制的赤霞砂。眼見京城庫存不足,我就派人從蘇州的染坊調了一船赤霞砂,可誰知,這一批赤霞砂竟是贗品。」
「是用便宜三的珊瑚摻了水,以次充好送過來的,想來定是那染坊的管事貪了銀子,想拿珊瑚糊弄我們。可眼下我們手中沒有原料,如何辦好這貢品的差事啊!」
為了歷練曾繼昌,曾令曾讓他改名換姓,把蘇州的染坊給他打理。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豎子貪玩好,不是個踏實肯干的,平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沒想到竟能蠢到如此地步。
曾令氣急攻心,咳地渾抖:
「他竟敢……竟敢在貢品上做手腳!真當宮里的都是瞎眼珠嗎!他是自己活膩了,還是想拉上整個曾家陪葬?」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用沾了溫水的帕子,掉他角嘔出來的:
「爹爹莫急,月兒有一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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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蘇州調的貨不能用,應當立刻派人騎快馬,分赴臨近的縣域,用超三的價格去買藥行、染行的赤霞砂,讓他們現銀結算,貨快多結。」
「貢品一事,茲事大,從今日起,繡坊里的繡娘分三班作,燈火油燭、吃喝用度都給們供應最好的。正常做工的,賞三錢,能多趕制出兩匹的,賞五錢。」
「李管事,此事全權給你調度,任何阻礙,不無論大小,可隨時來府上稟報。這流錦不僅是貢品,更是我曾府的門楣,也是你的命。」
不僅曾令眸沉沉,就連李管事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聽說月姐兒為了證明自己有經商之才,十歲就進了綢緞莊,跟著大掌柜的談買賣,跑貨源,吃了不苦頭。
到底是走南闖北,實實在在摔打過的,做起事來,比沉浮數年的商賈還要老練。
李管事抱拳躬:「小姐英明,我這就去辦,定不負所托。」
「等等」
一直未作聲的曾令,從枕下掏出一塊家主對牌,猶豫了片刻,終是在我的掌心。
他倦怠地攏了攏裳:
「如今我病著,家業上的事兒,就由小姐代為打理吧。」
3
侍奉完湯藥,我讓織云將幾件金蜀錦,送到長公主府。
織云恍然大悟:
「我還納悶呢,長公主與小姐私甚好,好端端的,怎會讓務府催著咱們趕布料?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外室子貪墨,所以才串通了公主,給老爺下了這出連環套?」
我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家主令,笑得四兩撥千斤:
「半個月前,阿蠻就將曾繼昌貪墨的消息,飛鴿傳書于我。」
曾令戒心重,心思深,若不出點損招,他怎肯將家主之位給我?
要怪就怪世人對男子總是太過縱容。
敗家子又如何?
他只是太貪玩太年,等再過兩年,娶上一房家世好的賢妻約束著,一定就能頂天立地,長直長好。
再不濟,那也是帶把的親兒子,家里的香火還等他著他去傳承。
曾令和世人一樣,庸俗可笑,卻亦如商人那樣,計較得失。
病膏肓的他,自知失去了掌握大局的能力。
見到了我割煎藥的孝心,理棘事的能力,再看到曾繼昌這個能貪墨到自己頭上,膽敢坑蒙皇家的二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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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辛苦半生打下的家業,怎敢放心給他?
4
回到懸月閣,月已深。
侍站在回廊盡頭,一邊為我掌燈,一邊止不住笑:
「小番奴回來了,我本想打發他去茶廳候著,誰知他理都不理我,直接翻到您的閨房去了。
「他說要燒水沐浴,只有洗的香香的,小姐才肯和他親。」
我一愣,旋即勾出了笑意。
小番奴,名為阿蠻,是個暗衛。
據說他本是西域王族,因為政權斗,全家二十七口盡數被殺,只有他藏在沙坑逃過一劫。
後來,他趁逃到中原,最純的那年,曾與狗爭食。
是我用了半塊燒餅救活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