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三娘挑起眉:「那老爺評評理,我和夫人的繡工誰好?」
眉眼含笑,把曾令都看得怔住了:
「自是你好」
「月兒娘舊居家中,做些孝順公婆、庖廚打轉的瑣碎活兒倒是還湊合,卻不會像你這般心靈手巧,既能繡這樣好的鴛鴦,又能打二十七層的算盤,真是妙極了。」
林三娘嗔道:「算你有些良心,也不枉我吃苦累,為你生下承昌這個哥兒。」
「那是自然,有了承昌,我才算是后繼有人,這輩子總算得了個圓滿。」
眼見林三娘穿著水紅羅仙,猶如一茬熾熱鮮活的仙花,他嘆了口氣:
「也許是年紀見長的緣故,月兒娘每日素素釵,甚裝扮自己,瞧著猶如市井老婦,實在讓人提不起興致。」
「老爺既然已經厭棄了,何不把我和承昌,蘭姐兒接到京中居住?這樣我們也可名正言順,日日得以相見吶。」
曾令將林三娘攬到上坐好,雙眸閃著:
「我何嘗不想?只是月兒的外祖家開著鏢局,負責運送曾府所有的石砂原料、綢緞絹。
「我怕事鬧大,岳父大人一氣之下不愿再替我押貨,到那時,我如何找得到這樣可靠的同盟?」
屋里傳出意綿綿的聲響,娘連忙用剛完眼淚的手,堵住我的耳朵。
7
回去的路上,娘掀起車簾,緘默地向窗外。
林三娘的宅子位置極好,依山傍水,出門便是一彎清溪,沿著河朝南走,盡是熱鬧喧囂的市井氣。
我怕娘看著難過:「娘,把簾子撂下吧,風大,吹著頭疼。」
大暑天,哪有什麼多余的風。
娘猜到了我的心思,將我摟在懷中,如往常般溫拍我眠。
困意翻涌,我迷迷糊糊,到手背一陣。
起初還以為是悶出來的汗,睜開眼,才發現是娘淌下來的淚。
我的心像被剜了一下:「娘,如果我是個哥兒,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我們了。」
「不是月兒的錯。」
「真的?」
「真的。」
「既然月兒無錯,娘也無錯,那便是爹爹的錯!」
我氣得兩腮鼓鼓,眼淚鼻涕橫在臉上:
「男人縱犯下的錯,為什麼卻要人傷心掉眼淚,以后我也不嫁人了,我要守著娘一生一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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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怔怔地著我流淚:
「我與你爹相逢雨中,一見鐘,約定一生一世一雙人,可這世間的誓言,都是易說卻難做啊。」
「我的好月兒,你莫娘的心,快快閉上眼睛睡覺。」
「醒來后,日子就當和從前一樣過,等來年開春,娘帶你去山上看梔子花。」
無論娘怎麼勸,我就是不肯閉上眼。
怕睡著了,沒人給娘眼淚。
8
娘突然病了。
原本只是著了風寒,有些頭腦發熱,誰料這病不僅不好還愈演愈烈,到了數九寒天,娘已經沒有力氣下床了。
郎中說,我娘是心病。
我不信邪,買了最好的銀狐裘,燒了最好的紅蘿碳,卻還是捂不熱的心。
來年開春,梔子花果真開的漫山遍野,我折滿了背簍,連帶著髮梢都是好聞的香氣,別在娘的鬢間一定好看。
我正要興沖沖地趕回家,一直伺候娘的朱嬤嬤,卻哭著跑了過來。
說,娘走了。
原來娘的病一直不見好,是讓朱嬤嬤瞞著所有人,把煎好的藥都倒了。
娘因為爹的不忠丟了心,現在,連凡都不愿留給我。
屋里哭倒了一片,曾令流著清淚,攥著娘的手死活不肯松開,見我回來,他大手一攬,抱住了我。
他嗚咽道:「月兒,你娘讓我和你好好過日子。」
我沒有掙,因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這是我娘生前最想要的。
最后滿足一次,也好。
我娘走后,曾令良心難安,畢竟我娘病重之際,他還在蘇州與林三娘纏綿悱惻。
做商賈的,最敬神佛,最信因果。
他抱著我娘為他釀的桂花醉,在房里喝的酩酊大醉,酒醒后,先是去寺廟念了半天的經,又洋洋灑灑寫了好些悼妻詞,找人掛在書房里玄關,說要日日相看,給自己留個念想。
他這麼深,不多些觀眾怎麼能行。
于是,我買下梨園,捧熱了場子,養紅了名角,讓們唱我的曲,哼我的戲,把曾令高高抬起,名遠揚。
費盡心,不過是為了給曾令立上一塊貞潔牌坊,讓他進退兩難,不敢將自己的風流債擺在明面上。
回想到這,忽然傳出一陣敲門聲。
眼見臺上的花旦還在舞著袖,哼著曲兒,我這才打了個寒,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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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云走進來:「府里遞了消息,說是老爺用過午膳后突然暈了過去,請來的郎中號了脈,說怕是不行了。」
我將茶盞擱下,最后了一眼扮做孝的蕭三娘。
這京城。
很快又要上一出新戲了。
9
府中的消息被封鎖的滴水不。
等我趕到,曾令的床前只有一個施針的郎中。
他神呆滯,怔怔著床幃,隔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喚我名。
「月兒,你來了。」
曾令虛弱地笑了笑,覆在我手上,滿眼和。
「你三歲時,還沒有柜臺高,我手把手地教你識千字,打算盤,你很聰明,什麼都能做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