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強下擔憂與怒火,直脊背。
「沈大人!僅憑這兩人一面之詞就潦草判案?」
「阿聲只是說話慢些,何曾癡傻?為何不敢聽他親口說?還是沈大人只敢屈打招,罔顧圣上求實明察的圣意?」
沈弋臉鐵青。
阿聲被衙役帶上堂。
他臉蒼白,形單薄,但眼神卻異常沉靜。
踏公堂的瞬間,他便急切地越過眾人,快步走到我側,用微微隔開我和旁邊的衙役。
然后才轉過頭,冰冷如刀的目刺向那對尷尬又氣惱的叔嬸。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草紙,珍重地將它展開,高高舉起。
幾行歪扭卻清晰的字:【顧老三收銀五十兩整,許王婆帶顧聞璟走,從此死生不論,永無瓜葛。】
這是……賣契?!
阿聲竟然是被他叔嬸賣掉的,難怪初遇時如此狼狽。
難以想象他究竟經歷了什麼,才從煉獄爬出。
眼見事敗,叔嬸面無人,癱在地,滿臉懊惱。
阿聲的目從那張承載著無盡屈辱的紙上抬起,死死釘在叔嬸上。
他第一次在如此多陌生人面前出聲,字字泣:「他們!打!罵!不給……飯吃!」
他猛地指向自己的嚨,眼中是刻骨的恐懼和滔天恨意。
「我…我的嗓子!是…是他們!用…滾燙的…熱水…燙壞的!怕我…出聲…被…被人聽見。」
他口不能言的源,竟是至親如此滅絕人的酷刑!
震驚過后,焚心蝕骨的劇痛和排山倒海的憤怒充斥著我全。
我猛地轉頭,「沈弋!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就是你要維護的『公道』?」
13
沈弋臉煞白,卻仍強撐著,「即便如此!焉知不是你巧言令,騙這無依無靠之人?」
「…騙?」
一直護我在側、因憤怒和痛苦而劇烈抖的阿聲,嘶啞地重復著這兩個字。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中,他一步踏前,攥的拳頭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在主審的公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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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一聲悶響,震得案上筆墨跳起!
他緩緩攤開握的掌心,上面靜靜躺著一塊玉佩。
那玉佩的雕工極其繁復湛,中心盤踞著一只貔貅,底座則刻著一個【顧】字。
接著,阿聲舉起玉佩,聲音響徹整個公堂:「跟……我愿的!」
他頓了頓,清晰宣告:「聘禮……我求娶!」
話音未落,他霍然轉,面向我,不帶一猶豫,朝我叩首。
「求娘子……收留……一輩子……」
這一瞬,仿佛有無數煙花在我心底炸開!
我看著阿聲跪在冰冷的地上,脊背單薄卻直。
他是在用他最珍視的一切、用他全部的未來和尊嚴,為我正名。
什麼拐,什麼囚,在他這擲地有聲的「我愿的」和這驚世駭俗的當堂求娶面前,被擊得碎。
沈弋指著阿聲手中的玉佩,語氣充滿刻薄的輕蔑:「一塊玉佩做聘禮?姜愿,你也就配得上這等寒酸。」
「家…家主印?!」
癱在地上的顧老三猛地抬起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旁邊的婦人更是連滾帶爬地想撲過去搶,狀若瘋癲:「是我們的!快還給我!」
知府大人離得最近,他仔細端詳那玉佩,臉驟變。
「江南皇商顧氏?這難道是當年富甲江南的顧家?」
他猛地看向阿聲,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江南顧家,曾是煊赫一時的皇商巨賈。
十年前,家主夫婦意外歿于一場蹊蹺大火,留下年僅十歲的獨子。
子被旁支收養后不久便病亡,顧家產業也迅速被旁支瓜分殆盡,家道中落。
但一直有傳聞,顧家主生前曾將一筆足以撼江南商界的巨額產封存,開啟的鑰匙,正是這枚代代相傳的家主印。
阿聲便是顧家主,難怪他算盤打得響亮,經商之道更是無師自通。
而阿聲的叔嬸早就覬覦這家主印和傳聞中的寶藏。
他們折磨他,囚他,弄壞他的嗓子,最終將他像牲口一樣賣掉,就是為了斷絕他繼承家業、說出真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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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阿聲竟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顧家最至高無上的信、那傳說中開啟寶藏的鑰匙,作為聘禮,獻給我。
面對如山鐵證,沈弋再不甘,也無法翻盤。
阿聲,不,是顧聞璟,緩緩站起。
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溫潤的玉佩,輕輕放在我微微抖的掌心。
然后,他輕輕拉住我的袖:「娘子…我們…回家。」
14
公堂鬧劇塵埃落定,顧老三夫婦被當眾杖責,五百兩賠銀更是剜了他們的心頭。
沈弋那張臉綠了又白,再也端不住察使的架子,幾乎是灰溜溜地離開邊城,回京述職。
他走前,倒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派人將我布莊所有的庫存,無論花、尺碼,統統高價買空。
只留下一封薄薄的信箋,由掌柜戰戰兢兢地到我手上。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愿愿,念在往日分,最后一次助你。沈某并未輸,祝余生順遂。】
字跡清雋,卻著一強撐的疏離和揮之不去的別扭。
我著信紙,看著空的庫房,簡直哭笑不得。
這算什麼?遲來的補償?還是不肯低頭的倔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