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聲驚飛了棲在殘檐上的烏。
我蹲下,絹帕輕輕按在他流的手掌上。
「殿下,節哀。」
「滾開!」
他一把揮開,卻在看清我時倏然抓住我的手腕。
「春兒,你救救。」
「你那麼聰明,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我凝視著他扭曲的面容。
這位素來矜貴的太子殿下,此刻跪在廢墟里,涕淚橫流,像個無助的孩般向我求救。
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指,聲音溫得像在哄孩子。
「云妹妹若在天有靈,定不愿見您如此。」
多虛偽的話啊。
可我必須說,這深宮里的每個人都在演,演深,演大度,演得連自己都信了。
他與云凰的曾讓整個京城為之震。
尊貴太子與江湖俠,話本子里都不敢這麼寫的故事。
他為了跪在書房外一整夜,冒天下之大不韙給特權。
而后呢?
還不是為了權勢,算計了毫無心計的。
姜元朝大病了一場。
康良娣為顯賢惠,特意命人搭了座奢華的靈堂。
金楠木的棺槨里,整整齊齊疊著云凰常穿的幾件裳。
姜元朝踉蹌著闖進靈堂時,正看見那口刺目的棺材。
他赤紅著眼,徒手掀翻了沉重的棺蓋,將里頭撕得碎。
「誰準你們咒死?」
他一把掐住康良娣的脖子,額角青筋暴起。
「孤告訴你,阿凰沒死,肯定沒死!」
康良娣被他推得撞上香案,貢品嘩啦啦灑了一地。
驚恐地著眼前這個瘋子,哪里還有半點太子威儀?
「殿下...」
抖著嗓子想辯解,卻被姜元朝眼中的癲狂嚇住了。
「滾!都給孤滾!」
姜元朝抓起銅燭臺砸向康良娣腳邊。
「再讓孤看見這些晦氣東西,休怪孤不客氣!」
風卷著碎帛飛過腳邊,那是云凰最常穿的綠裳。
姜元朝突然跪坐在滿地狼藉中,拾起一片殘片在臉上,肩膀劇烈抖,卻發不出半點哭聲。
我緩步上前,將一件素白外袍披在他肩上。
「殿下,保重。」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嚨逐漸發出噎,最后漸漸化作一聲嗚咽。
我輕輕附上他的背,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蜷在靈堂角落。
他心底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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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死云凰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大火,而是他優寡斷的寵。
是他既想保全權勢又想占有真心的貪念。
真可笑,活著的時候百般計算,如今「死」了,倒來做深了。
12
我將四十九卷書佛經呈上時,皇后親自從座上起相迎。
「好孩子,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低眉順目地后退半步,疏離又恭敬。
「兒臣不敢。」
儀殿陡然一靜。鎏金香爐里青煙裊裊。
這是奪了我中饋之權后,我們第一次鋒。
皇后眸微凜,忽而親熱地拉我坐在旁。
「傻孩子,你識大,跟那等眼皮子淺的人不一樣,本宮之所以歷練你,便是要沉淀你的心。」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陛下頭疾反復,你作為太子妃,可要擔待起來。」
好一招以退為進。
這不就是明擺著告訴我,我已經快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我適時出恍然之,毫不見往日齟齬。
「母后說的是,兒臣年齡尚小,還需沉淀。」
皇后輕笑一聲,隨手將茶盞擱在案上。
「康良娣有了孕,子不便,往后宅之事還得你多心。」
我心中一。
康將軍掌管三萬兵,鎮守一方。
如此敏的份,怎麼還能讓康盈盈懷孕...
我想從皇后眼中探尋出蹤跡,卻只看見眸似笑非笑。
看來上位早有對策了。
康良娣有孕,東宮上下張燈結彩。
又傳來捷報,康將軍生擒對方一大將,正乘勝追擊。
一時間,康良娣風頭無兩。
姜元朝的臉上卻不見多喜。
他瘦得厲害,原本合的朝服如今空地掛在上,像套著個架子。
康良娣越發得意。
今日要孔雀裘,明日要東珠冠。
誰若不遂的意,便是一頓毒打。
還將牛、馬二人遷去了最遠的偏房,又遣散了那些略有姿的宮。
東宮里人人自危,連走路都要屏著呼吸。
姜元朝被鬧得不得安生,疲憊地靠在我膝頭。
「只有你這兒,才有一方凈土。」
我上他的太,輕輕按。
「殿下日理萬機,也要注意。」
他閉著眼睛,呼吸逐漸濃重。
再睜眼時,已染上氳。
「難道...你便別無所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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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避開他的視線。
「臣妾所求,不過四海升平,殿下順遂平安。」
他的呼吸漸漸沉了,溫熱的氣息拂過我耳畔。
「當真...別無所求了嗎?」
他指尖挲著我腕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散風中。
「是有所求,卻不知來不來得及?」
他忽然將我打橫抱起,驚得我攥了他前襟。
「春兒。」
他喚我閨名時,結上下滾,帶著久旱逢甘霖的意。
「以往是孤薄待了你,以后...我們來日方長。」
床幔輕紗如水垂落,掩住一室春。
紅燭高燒,將我們的影子投在墻上,終于融作一。
我卻想起那年南陵疫區,他隔著面紗夸我眼睛生得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