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真見爸當著我和小妹的面唯唯諾諾,臉上當下就一陣白一陣紅,咬著指甲窺探著眾人的臉。
以為我做好了準備。
準備迎接掌,迎接咒罵,迎接拳打腳踢,迎接的滔天怒火。
但是怎麼也沒想到事會朝著從未預料的方向發展。
我和小妹這種人,該是任由驅使的狗,被踐踏的雜草,和輕而易舉就能捶得稀爛的豆腐。
于真爸聽出了言外之意。
這是他們給我們賠禮道歉。
他臉上不快,不肯松。
他說:「誤會是誤會,可說到底我家真也是害者。」
「真和妹妹小打小鬧,開開玩笑,就剪了真的頭髮,朝著真潑大糞。」
他不不慢的坐下,說得煞有其事。
「真被欺負了,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每天都哭個不停,這件事已經對造了嚴重的心里影。」
「我這個做父親的怎麼能眼睜睜的看著?」
「我那廠子在咱們村也算獨一戶了吧?談不上多有錢,可稅該的都了。」
聽到這話,書記冷笑了一聲。
校長不惱,依舊笑瞇瞇。
「我只是個小小的校長,稅的事我可不懂,但該多,了多,大家心里都有數。」
我盯著鞋尖瞧,聽得一清二楚。
小妹的靠著我,坐在我旁,拽著我的擺。
出了許多汗。
是張還是害怕?
我不知道。
聞言,于真爸變了臉,似乎被人揪住了要命的小辮子。
他又站了起來,拽過一臉茫然的于真。
他趕忙說:「是我家真的不對,我讓給兩個同學賠個不是。」
「爸爸!你干什麼!」
于真當下就扯著嗓子尖起來。
「為什麼要讓我給這兩個傻…同學道歉?」
「我沒有錯!憑什麼讓我道歉!」
爸揚起胳膊,掌卻在頭上停住,遲遲沒能落下。
最后爸板著臉,把推到我和小妹面前。
小妹瑟了一下。
爸怒火中燒,幾乎是吼出來的,「于真!道歉!」
猝不及防,腳下趔趄,差點栽個跟頭。
的臉皺皺,看起來像是憋不住要哭了。
但是更多的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
Advertisement
我饒有興致,期待著能講點什麼出來。
校長笑瞇瞇,「于真同學,人,做錯了事就要道歉。」
終于,于真從牙中出幾個字。
「對不起。」
「我錯了。」
「我再也不會。」
……
送走了校領導,我騎車載小妹回家。
坐在后座,著我的后背,胳膊環在我的腰間。
可卻沒來由的哭得很大聲。
「姐姐,謝謝你……」
小時候看什麼都覺得很大,大大的校服,大大的樹,大大的爺爺。
可小小的我們,咽著大大的委屈。
于真的道歉并不誠心實意。
聽到里的悔過,我以為我會痛快,但恨意瘋長。
我不想接,也不能接。
我覺得,至不該只是這樣。
9
我不敢讓小妹繼續在那個初中念書。
為了送去省城的私立學校,我整個暑假都在做活計。
我張羅了更多小孩來家里補課,補完課就去鎮上剪屁,晚上去工地搬鋼筋打雜。
小妹說什麼也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同意,讓在家每天背一篇課文給我聽。
于是整天都站在院子里背書,背得痛哭流涕,背得滾瓜爛。
爺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知道我缺錢,只知道我要把小妹送去省城。
于是他每天做了更多的豆腐去賣。
豆腐賣不完,我們晚上就要吃許多豆腐。
我們像狗,吠控訴著命運的不公,卻也只能長了脖子一。
我們像爺爺做出來的豆腐,外力輕輕一,就會迸裂稀爛。
快要開學,小妹的學費還差三千,我怎麼也湊不出來。
這時候,家里突然寄來了錢。
兩萬塊。
這是我爸第一次往家里寄來錢。
因為他死了。
在省城的工地上掉了下來,當場摔死了。
兩萬塊是工地的賠償,來送錢的工友讓我們知足一點,安分守己。
爺爺愣了又愣,最后苦的笑笑,收下了錢。
爺爺沒流眼淚,他有種說不出來的釋然。
他對我說:「這是好事,他死了,我們就都輕松了。」
我從沒想過一向綿綿的爺爺也能說出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話。
他死了兒子,我死了父親,我們應該好好抱頭痛哭一場。
Advertisement
可是我們誰也沒能哭出來。
村里的補助終于申請了下來,每個月一千五百塊。
加上那兩萬塊的賠償,我們真的都輕松了。
他死了,欠的錢也一筆勾銷。
他死了,還給我們帶來了更多的錢。
所以他的死很劃算。
為了代替我們的眼淚,我只好多去給我爸上墳,多燒幾炷香。
偶爾被繚繞的煙霧嗆出了眼淚,我還能順勢夸一夸自己孝順。
我看著他的墳,想起他下葬時明明有十手指。
真真,你爸爸和你一樣喜歡說謊。
九月開學,小妹去省城念書,依舊住校,一個禮拜回來一次。
我念高三,終于要考大學了。
但我的高三念了兩年。
第一年我考了六百六十五。
按照承諾,我繼續在學校復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