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旋地轉。
砸在地上的劇痛,讓我幾乎昏厥。我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渾上下,沒一地方使得上勁。
不遠,威廉的影,也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了角的,一步一步,重新向我走來。
我看著他越來越近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影子,絕地閉上了眼睛。
眼皮,好重。
……一切,都結束了嗎?
視野,瞬間被無邊的黑暗所吞噬。
耳邊,嘈雜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我的意識,正在迅速地、不控制地從這里離出去。
39-林秋霞
意識回籠的過程,像是在深水中緩慢上浮,耳邊首先傳來的是被水流扭曲的、沉悶的轟鳴。
林秋霞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過分寬敞和肅靜的空間里。
哀樂響著,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在人群的頭頂盤旋。
面前是一個禮堂,黑的條幅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上面的白字寫得很大,有點刺眼。
臺下坐著不人,多數穿著深服,像一片排列整齊的礁石。
一場追思會。
林秋霞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很快鎖定了幾張悉的臉——那四個孩子的家長。
高一帆的父親坐在第一排,背得很直,兩只手握著放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忍著強大的悲傷。
常娟Ţü₆的母親則低著頭,肩膀一一的,顯然是在無聲地哭泣。
是為那四個孩子開的追思會嗎?
這樣猜度著,心被一緩慢而沉重的力量攫住。
想,死亡的順序,有時并不遵循人們所期的邏輯。
臺上,教導主任的發言已經接近尾聲。
然后,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讓我們深切緬懷,林秋霞老師。」
40-林秋霞
林秋霞愣住了。
的目越過人群,落在了禮堂的側后方。
的丈夫站在那里,靠著墻,低著頭,看不清表,只是他夾著煙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林秋霞的視線,從他上,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禮堂正中央懸掛的、巨大的黑白像上。
照片是學校宣傳欄用的證件照放大理的,像素有點低,但能看清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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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人戴著眼鏡,角帶著一職業的微笑。
是。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自地、嚴合地拼接在了一起,形了一個完整的、無法辯駁的邏輯閉環。
原來是這樣。
林秋霞想,這就說得通了。
當了一輩子堅定的唯主義者。
死亡比那個鬼扯的游戲更讓容易接。
看見了那些悉的面孔,同事、朋友,還有一排排曾為之傾注過心的學生。
他們都很好,都好好地坐在那兒,前別著一朵象征告別的白花。
這讓到一欣,仿佛自己漫長而焦灼的教學生涯,終究是有了某種看得見的、安然無恙的收。
只是覺得有點憾,那張照片選得不太好,顯得臉有點胖。
平靜地接了這個事實,平靜到自己都覺得有些反常。
仿佛靈魂的一部分,被瞬間離,進了絕對理的「賢者時間」。
人群中響起了幾聲抑的哭聲。
「如果不是為了找他們幾個不守紀律、到跑的人。
林老師本不會有危險!明明已經安全了!」
「為了一個只會打架的社會毒瘤!」
「為了一個不學無的育生……」
「如果不是他們鬧事被關在那間教室里寫檢討……」
林秋霞聽見了自己學生的名字。
卻是對他們人格的貶低。
想走過去,跟他們說,不是這樣的,你不能這麼說我的學生。
往前走,腳下卻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
張開,想喊,卻發現自己的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死亡讓了一個絕對的「旁觀者」,被剝奪了介和辯解的資格。
「他們連林老師的追思會都不來參加!」
「林老師如果泉下有知,也會后悔救了他們!」
「這樣的人本不配活著!」
等等,人們在說什麼?
救了他們?
41-林秋霞
他們,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林秋霞那已經絕的心,再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再理會那場自己注定缺席的盛大葬禮。
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驅著那虛無的、幽靈般的,穿過墻壁,穿過人群,沖出了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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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找他們。
必須……去找到他們。
憑借著記憶,來到了高一帆的家樓下。燈是黑的,沒人。
又去了常娟家,敲了敲門,同樣無人應答。
吳素嘉和陳溯的家,也一樣。
他們都不在家。
林秋霞「飄」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心里那剛剛燃起的希,又險些被澆滅。他們會去哪兒?如果他們還活著,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不去參加的葬禮?
忽然想到,剛接手 4 班的時候,所有人都說這個班級是「垃圾回收站」。
開第一次班會,林秋霞什麼都沒說,只是拿出花名冊,從第一個名字,念到最后一個。
念完之后,只說了一句話。「畢業那天,我再點一次。」
是那個,和他們立下第一個約定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