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走進店里的那一刻起，有一束目就明晃晃地粘在了我上。
那人穿著隔壁省實中學的校服，用毫不遮掩的音量對邊人道：「喂，池硯，也是你們音樂附中的？」
「嗯，同屆鋼琴班的。」
「你認識？」
「不。」
「那我先去混個臉。」
十七歲的江廷，熱烈張揚，是足夠被寫進詩歌里的明朗年。
而他的朋友，附中作曲系池硯，總是頂著一張冰山臉出現在各種比賽的領獎臺上。後來，又不得不冷著臉站在鋼琴教室門外，替他的好兄弟跑送書。
「徐燦，你倆沒有手機嗎？非得這麼土？」
每次，我都笑嘻嘻地拉他到樓梯口的自販賣機前，任君挑選。
省實驗是南城數一數二的重點高中，課業力很大，想和江廷見面，只能選在中午兩所中學都允許出的時候。
為了不被抓早，地點只能是最不起眼的牛面館，還得拉上池硯作掩護。
這位後來在樂壇聲名大噪的頂級制作人，那些年經常像電燈泡一樣夾在我和江廷中間，倒也難為他臭著臉撐了下來。
有一回，我們仨逃晚自習溜出去看電影。熒幕上演繹著毒男二上位的故事，我拉拉江廷袖，輕聲道：「這男演員，和池硯長得還像。」
「嗯。」江廷點點頭。「毒也像。」
「噓，小點聲，他們作曲系的耳朵特別好使。」
我倆悄咪咪地轉頭，只見池硯板著張棱角分明的側臉，緩緩比了個中指。
回正腦袋，我面無表地往里塞米花，可忍不到三秒，還是破功笑出了聲。
接著，邊傳來第二個、第三個拼命抑的笑聲。
前排觀眾不滿地回頭瞪了一眼，我趕捂，無意間，又和池硯的目撞到一起。
幾乎瞬間，他收回視線，別過臉去。
7.
放下面碗，我心滿意足地，準備起付錢，卻被老闆一把攔下。
「今天這種好日子，你們這些附中畢業的老客人，統統不收錢。」
我茫然：「什麼好日子？」
「附中校慶啊，沒通知你？」老闆指指另一桌的池硯，「小池還是邀嘉賓呢。」
心底沉了沉，我出一個笑容。
「哦，我不在這個圈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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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可惜了。我記得你上學那會兒好像也經常拿獎的。小池私底下還夸過你，說你特別有天賦。」
「是嗎？」我詫異地看過去，「出名難搞的池老師，居然對我有這麼高的評價？」
池硯端坐在原地刷手機，聞言頭也不抬。
「那是以前，想聽聽我對你現在的評價嗎？」
「打住，我最近的刺激夠多了。」
推門時，老闆在后囑咐道：「外面兩盞路燈都壞了，天黑慢點開。」
「好。」
「別撞我車就行。」池硯淡淡補充。
「閉上你的烏。」
徐燦走后，老闆收拾起吃過的那張桌子，順口來了句：「得有一年沒見過江廷了。」
池硯答：「他現在是江總，忙。」
「你們誰不忙啊，他呀，其實不我這碗面，從前都是遷就小徐罷了。」
池硯默然。
兩分鐘后，離店的徐燦突然折返，從門背后探出個腦袋。
「池老師……那輛黑保時捷好像是你的吧？」
池硯眉頭微皺，頓不妙。
姑娘摳著門框邊，尷尬賠笑。
「都說了讓你別烏……」
8.
警走后，池硯盯著車門被撞凹進去的地方，冷哼道：「你這車頭還。」
一抬頭，我正站在街角激地朝他招手。
「過來，這里居然有自販賣機！」
看著出口滾落的紅罐裝飲料，我忍不住想吐槽。
「你可真行，這麼多年了，每次都只喝涼茶。」
「你也不賴，這麼多年了，每次都拿同一招對付我。」
巷子兩側是矮矮的舊式居民樓，一夜便悄無聲息。經年的石板路泛著盈盈月，映出一前一后兩道影子。
風里傳來隔壁附中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難以言說的惆悵再次涌上心頭。
「池硯，」我著前方高大的背影，自言自語：「你們好像都長大了，而我好像還是那個我。」
那人回過頭。
「不，你也長大了。從前那個徐燦，不會有這種煩惱。」
9.
從前的徐燦，是什麼樣子的？
「快看，就是徐燦，初二就拿了維瓦爾第全鋼琴專業組金獎的大神啊……」
「你先跟人家徐燦一樣，樂理能拿滿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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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再幫我多簽點名唄，班里同學說你是他們的偶像……」
後來的徐燦，又經歷了什麼？
「阿燦，咱家廠子效益越來越差了，伯克利這種一年六七十萬的地方，本科先算了吧……」
「江廷都要從國回來了，你還出國讀研做什麼……」
「二十多歲的人了，考慮問題能不能實際一點？江家肯接納你，是我們這種家庭的福氣。你弟弟以后接手公司，要是能有個在江家當兒媳的姐姐幫襯，路就寬多了。娘家變好了，你也有底氣對不對……」
「阿燦，你整天飛來飛去地演出，和我都見不上幾面……」
「覺得辛苦的話，在家多陪陪我不好嗎？況且，音樂圈說到底還是男人多，你也知道的，我家里人比較傳統……」
……
凌晨三點，空空的雙人床上。
我睜眼盯著越來越遠的天花板，覺自己像一片失去重心的紙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