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郎死后，我先后嫁給過他兩個弟弟。
只可惜，周家兒郎皆短命。
不出五年，他最后⼀個弟弟也染病離世。
即將被⽗兄賣給王瘸⼦做填房那一日，素來羸弱的⼩姑拿著鑼鼓敲響我家的院⻔。
聲⾳震，卻語句清晰：
「我兄⻓雖死，但長嫂仍是周家⼈。」
「三年，我必為嫂嫂贅得一良婿，重振我周家門楣！」
可誰也沒想到，後來撐起周家⻔楣的，卻是。
1
周家三郎病死那日，是個⽇頭晴好的夏日。
三郎剛斷⽓，小姑的淚珠還掛在臉頰上時，周家族⼈便魚貫⽽⼊。
⼤伯娘探頭探腦，假惺惺地掩著帕⼦落了兩滴淚，聲⾳卻高昂：
「三郎也是命苦，侄媳婦如今有什麼打算？」
有⼈嘲諷：「能有什麼打算？周家可沒有男丁能讓再嫁一頭了。」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
周家大郎病死后，我前后嫁給過他兩個弟弟。
兄死妻弟繼，在清河郡原不是什麼彩的事。
但為了尚且年的⼩姑和家中薄產，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只可惜，周家⼉郎皆短命。
我嫁過來不出五年，周家最后一個男丁也染病離世，如今只留下一個羸弱的小姑。
因此，蟄伏許久的周氏族人便像見了的蛭蟲般，迫不及待地想要將整個周家囫圇吞進肚里。
而眼下，唯一的阻礙便是我。
大伯娘拉著我的手，苦口婆心。
「要我說啊，子喪夫本就是常事，既然無子，留在夫家也不像那麼回事兒，還是該回娘家，讓娘老子再找一戶人家嫁了才是！」
我出手來，不愿看。
「我們家的事便不勞大伯娘費心了，旁的事我無心去想，眼下最要的便是三郎的喪事……」
「這還不好辦？」頓時眉開眼笑起來。
「街口有家喪葬鋪子，壽材都是現的，左右死人不了活人供奉，不必花那麼多銀子，三郎素來是個孝順孩子，定然也不會怪罪的。」
我看著，只覺得有些反胃。
五年前，大郎還在時，周家尚且富裕。
大伯父死后無錢安葬，這位大伯娘便求上門來過。
那時哭得聲淚俱下，直言說雖然家貧，但斷不可讓夫君死而無冢。
大郎心善，便「借」了五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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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這五兩銀子，安葬了亡夫，又做了炊餅生意發了家。
如今驟然發跡，卻已然記不得究竟誰才是的恩人。
見我不語，繼續盤算著。
「你既遲早要改嫁，這屋子和田地便還是要劃到族里，總歸是不能便宜外人才是。」
「至于扶玉這丫頭，」目掠過阿玉，「你三嬸家孩子多，便將一并送去，也能照顧一二，左右到時候分家時多給一份便是了。」
語氣隨意，仿佛在歸置什麼小貓小狗。
我只覺心寒。
三郎尸骨未涼，家中薄產便已然被這些虎狼瓜分。
若是扶玉當真被送走，又會過什麼樣的日子？
我拉過阿玉，將抱在懷中，一字一句：
「我不改嫁，我要將阿玉養人。」
2
眾人皆是一驚，誰都沒想到我會當眾駁了大伯娘。
畢竟嫁到周家的這五年，我從來都是低眉順眼，溫和恭謹的。
不為旁的，只因我并非是大郎明正娶過門的。
而是買來的。
那年我不過十五歲，染了場風寒，爹不愿費錢給我買藥，只將我關在屋中等死。
昏昏沉沉燒到第三日時，我聽見父兄在盤算要將我配了婚，好給阿兄娶媳婦。
活人嫁娶，我這樣的草席丫頭，聘禮至多不過收到三五兩。
可若是配婚，便能得二十兩。
在這般重利引之下，平日里看起來還勉強像人的父兄便都了索命的厲鬼。
他們掐著指頭盼我去死。
奄奄一息時，是路過的周家嬸娘救了我。
聽聞我爹想要將我配冥婚，直呼夭壽。
那時周家尚且寬裕，也算城中的富戶，二十兩銀子也不是拿不出。
于是，兩人一合計，我爹便將我賣到了周家。
賣錢十五兩。
省去的那五兩并非是他良心發現，而是為了堵上眾人的——
你看，縱使我家窮到賣兒，我也沒有斷了的生路吧？
他的確是沒有斷了我的生路。
周家大郎雖病弱，但到底還能掙扎求生。
就這樣，我被婆母買回家做了大郎媳婦。
但正因我是買來的，哪怕我盡心盡力服侍大郎，孝順婆母，照顧弟妹。
周家族人也仍舊沒有將我放到眼里過。
在他們看來，我不過是個侍奉大郎的丫鬟。
哪怕後來續嫁過周家兒郎兩次，我也不過是個任勞任怨的老媽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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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說出不愿改嫁的話時，眾人都怒了。
「不過是在周家混了幾日米糧，還真當自己是碟子菜了？」
「說什麼要養小姑長大人，我看不過是想私吞周家房田罷了，我早就說了，這買來的媳婦啊，養不……」
眾人七八舌地譏諷著，恨不得用唾沫星子將我淹死。
懷中的扶玉卻突然掙扎起。
握了拳頭，一字一句：「我們家的事，還不到你們來說！」
「嫂嫂從前待我好，往后也會待我好，不用你們瞎心！」
大伯娘恨鐵不鋼：「阿玉啊，你年紀小不知道，這人心深不可測啊，眼下看著對你好，不過是想侵吞你家的田地和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