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冷笑:「這麼說,大伯父死后您不曾改嫁,也是為了田地和屋子?」
大伯娘氣得跳腳:「你這死丫頭,胡說些什麼!」
「我與你大伯父育有子嗣,哪里就跟一樣了!」
「你與大伯父有子嗣,可我阿爹阿娘也并非是絕了后的,如今我尚且還在,你們便指手畫腳嫂嫂改嫁之事,莫非……」
掃視眾人一圈,似笑非笑:
「是想趁人之危,吃我們家的絕戶不?」
被說中心思,眾人都心虛起來,想要分辨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對著大伯娘使眼。
大伯娘被激得惱了,卻又不敢應扶玉的話。
畢竟從前借銀安葬亡夫的事人人皆知,若是在此時出頭,豈非了忘恩負義之輩。
于是,啞了火。
半晌后只恨恨對我留下一句:「你給我等著瞧!」
便甩袖離去。
一場鬧劇,至此終結。
3
眾人走后,我給三郎置了一副薄棺,又給他穿上我親手做的壽,這才面安葬。
扶靈歸家的路上,小小的阿玉捧著三兄的牌位,小聲問我:
「嫂嫂,你當真不準備改嫁嗎?」
我看著期許的眼睛,也有些猶疑。
周家大郎死后,我不是沒想過改嫁。
在清河郡,子喪夫后再嫁并非難事,甚至若是品出眾些的,二嫁還能嫁得更好。
但自古婚姻大事,都是要父母做主的。
我實在怕我那豺狼似的父兄會將我再次推進虎狼窩,便絕了這個念想。
沒想到後來,二郎三郎也早逝,我再次落到抉擇的境地。
可如今,我已經沒了再嫁的心思了。
于是,我扶玉的頭:「是啊,嫂嫂日后不嫁人了,就陪著阿玉,好不好?」
本以為小姑娘會很高興,可卻垂下眸子,默了一默。
再開口時,是罕見的早慧。
「三位兄長都過世了,阿玉在世上只有嫂嫂一位親人了。」
「往后,我不要嫂嫂做我的嫂嫂,嫂嫂要是想陪著阿玉,便做我的阿姐吧。」
看著扶玉認真的神,我未曾多想,便點頭應下了。
原以為日后就算家中沒有男人,我們也能過一份安穩平淡的日子。
可誰知當天夜里,剛吹了燈,便有人闖了進來。
糲的麻袋套在頭上時,我瞬間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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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已經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4
「阿兄?」
我看著面前的男人,勉強辨認出來。
他見我認出他來,咧一笑:「看來那藥是好東西,沒將你迷傻子。」
我一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昨夜之所以失去知覺,是中了迷藥。
我爹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著水煙袋,不敢看我。
「將你帶回來,是有事同你商量。」
「你如今剛死了夫君,往后沒個人依靠也是可憐,我替你又尋了一頭夫家,你便嫁過去吧。」
我抬眼看他:「哪家的?」
他一滯:「村口王家的。」
圈里的撲騰兩下,撞掉了矮檐上的瓦片。
「啪」的一聲,摔得碎。
我的心也跟著裂開一條小。
整個清河郡人人都曉得,村口王瘸子家不是個好人戶。
那王瘸子嗜賭如命不說,還暴。
雖家中富庶娶過三房妻室,可那三個姑娘都被他折磨至死,對外只說是病逝。
因此,哪怕王瘸子續娶已經好幾年,郡婆的喜錢不知道散出去多,也仍舊無人敢去與他家結親。
但凡有些臉面的人戶,都不會如此行事。
可如今,偏偏出了個我爹。
手腕上糲的麻繩磨得生疼,我卻仍舊不愿妥協。
「我不去,我已經想好了,要留在周家照顧阿玉。」
阿兄冷笑:「你說不去便不去嗎?」
他又轉頭責怪我爹:「當初周家大郎死的時候,我就說讓您把找回來嫁了算了,您非說二郎三郎還在,說不定有利可圖。」
「可如今呢?周家人都死絕了,還半點好都沒撈回來,如今還要留在周家照顧那個丫頭!」
我爹不說話,只目沉地看著我。
仿佛這許多年來積在頭頂的霾,都是我招來的。
好半晌,他才終于完那桿旱煙。
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般,他拿起那張賣的契紙和印泥,便向我走來。
「這事你說了不算,王瘸子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只步步的惡鬼。
原來五年前那減省的五兩銀,終究是要在這張契紙上彌補回來。
而我不過是多茍且生了五年罷了。
我掙扎著,卻掙不他們拉著我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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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沾著印泥的手指就要落下時,院外傳來鑼鼓聲。
有人一腳將院門踹開。
小姑娘不知跌了多跤,上滿是塵土。
聲音卻清晰:「我兄長雖死,但長嫂仍是周家人,你們不能這般欺負我們周家人!」
父兄皆是一愣,誰都沒想到扶玉會找上門來。
畢竟在他們眼里,周家人都病弱,扶玉也不過是一個連喝藥都要我哄騙的小姑娘。
可眼下這個小姑娘,一聲一聲敲響鑼鼓。
敲一聲,便喊一聲「陳家一兩賣,實在可恥」。
縱使年紀小弱,但鑼鼓到底聲響大,沒敲兩聲便已經有人家探頭探腦地張起來。
我爹自覺沒臉,便啞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