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敲了!」
扶玉聞言停下,卻并未放下鑼鼓,只目炯炯地盯著我爹。
一老一小就這麼對視了半晌,我爹率先提了條件。
「你嫂嫂雖然是周家人,卻也是我兒,如今我兒喪夫,定然是要改嫁的。」
「你若是不想讓改嫁,便拿出誠意來。」
扶玉早慧,很快便想通了關竅,于是問:「那你要多誠意……呸,多銀錢?」
「二十兩。」
「二十兩?」扶玉吃驚。
我爹冷笑:「王瘸子家的聘禮便是二十兩,我總不能虧吧?再說你們周家從前經商,如今雖落魄,但也不至于連二十兩都拿不出來吧?」
扶玉呆住了。
周家早年間經過商不假,但那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
再說周家幾個兒郎都有祖傳的癆病,是吃藥便吃空了家底,還哪里來的二十兩?
我知曉這筆銀錢周家定然是拿不出來的,便聲勸扶玉。
「阿玉,你先回去,嫂嫂的事不用你管。」
「堂屋的米倉里還有半石米,夠你吃些日子,往后嫂嫂怕是做不你嫂嫂,也做不你阿姐了,你……」
「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扶玉一愣,只倔強地了眼淚,又將鑼鼓棒槌塞進口的小包袱里。
我原以為會乖乖回去,便松了口氣。
可誰知,下一瞬便拿起院中現的筆墨,寫起了契書。
周家的幾個兒郎都念過書,早前也教過扶玉識字,我也跟著認了幾個。
如今看來,歪歪扭扭寫下的契書竟然是……
借契!
扶玉放下筆墨,笑得和氣:
「阿叔,我家沒有二十兩,但祖屋還算值些錢,你若是答應我不讓嫂嫂改嫁,待到我及笄出嫁時,不論嫂嫂有沒有改嫁,這屋子都過戶給你們陳家,可好?」
周家的祖屋可不止二十兩。
我爹只猶豫了一瞬,便落了款。
等到松綁了繩子,我帶著扶玉走出院門時,還聽見阿兄譏笑的聲音:
「一個寡婦,一個,如何能將這日子過好,不過是惹人笑話罷了!」
扶玉腳步一頓,也有些不甘。
咬牙切齒,一字一句:
「三年,我必為嫂嫂贅得一良婿,重振我周家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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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原以為扶玉說的不過是氣話。
可沒想到,第二日,便將鎮上說的王喜婆請了來。
王喜婆一見我,便笑彎了眼。
「盼兒姑娘,你看,我早就說過了,你這樁生意我遲早做得!」
大郎死后,的確登過門,想要為我說親。
可那時,我爹惦記著周家剩余的銀錢,不允我改嫁,我又記掛著扶玉無人照料,便也作罷。
怎料如今時過境遷,竟還是尋到了頭上。
扭著腰坐下,眼珠子在我上打轉:「盼兒姑娘模樣還是這般齊整,段也好,雖說……咳咳,命了些,但這本事在啊!」
「我這有三個不錯的人選,姑娘可都要見見?」
沒等我點頭,扶玉便替我拍了板。
王喜婆很快便去安排了。
第一個來的男人是打漁的張三。
家里不算厚,但日日勞作,好歹吃穿不愁。
可我不喜歡他。
大抵是因為他自打進屋后,那雙滴溜溜轉的魚眼睛,總是在扶玉上。
還大言不慚道:「帶著個小姑出嫁算怎麼回事兒?若是要嫁我,須得先置了……」
王喜婆是個有眼的,沒等他說完話,便好聲好氣地將人哄了出去。
向我告罪:「鄉下人眼皮子淺,姑娘莫怪。」
說著,將第二個男人領進了門。
來人是李四,在城中的酒樓當伙計。
雖為人圓市儈,但識得幾個字,也懂些道理,不僅未曾提過要將扶玉送走,還給捎帶了份點心。
扶玉吃得歡喜,我亦看得歡喜。
我雖不想嫁人,但想著若有這樣一個溫厚人能替周家撐起門楣,也是極好的。
可李四下一句便是:「若要贅夫也可,贅禮我要收三十兩。」
古往今來,出嫁皆為子,雖收聘禮,但亦有陪嫁。
甚至個別門戶聘禮收得過多,還會被人指著脊梁罵。
我怎麼也沒想到,贅個夫郎,要價竟是娶妻的雙倍。
我和扶玉被狠狠嚇了一跳。
王喜婆似乎是看穿我們心中所想,掩著帕子小聲道:「世間規矩自是如此,男子并非不嫁,只是要價更高。」
但三十兩銀我們是掏不起的,最終,李四失而去。
我與扶玉也喪了氣,起要走,卻被王喜婆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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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兒姑娘別惱,方才兩個算是我老婆子看走眼,余下這個當真是良配!」
王喜婆也算是沒說謊。
第三個來的,是臨街寡居的秀才。
他年時便有了功名,先頭的妻室甚至還是員外家的小姐。
若非喪妻,如今必不會再娶。
王喜婆將他吹得天花墜,我看著眼前的男人也挑不出錯來。
他端著瓷碗品茶,言笑舉止間自有一派君子端方。
可說出的話卻人作難:「我不要贅禮,但若是姑娘能說出周家大郎究竟有哪里不好,我便考慮一下這樁婚事。」
大郎有哪里不好?
我想了想,實在想不出。
不論是初嫁周家,還是後來婆母公爹過世后,大郎待我都是極好的。
甚至,他因自己病重怕耽誤我一輩子,房那日都未曾我分毫,還在過世前留下和離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