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訴我：「盼兒，嫁與我算是拖累你了，日后若我不在，你不必顧念周家，尋個良人好好過日子才是。」
這樣的人，我能說出哪里不好？
我看著面前的宋秀才，也有些不解。
畢竟這世上想聽好話的居多，想聽壞話的卻屬實是。
他等了半晌，我一句都未曾說出。
最后，秀才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不知好歹。」
王喜婆也急了：「姑娘啊姑娘，那宋秀才不過是從前與大郎生過些齟齬，想聽你罵他兩句，你舌頭打個滾，不也就過去了，何必與他較真呢？」
「既是如此，那我便更不能說了，」我聲音冷了下來，「都說讀書人口腹劍，誰知道他會同人說些什麼詆毀大郎？」
「大郎從前待我千好萬好，如今我若是為了嫁人便去攀誣他，那才是豬狗不如。」
我垂著眼，聲音不高卻清晰：「王喜婆，勞您白跑一趟，但這三個人，我都瞧不上。」
王喜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哼哼地走了，臨出門還啐了一口：「呸，不識抬舉！有你哭的時候！老娘倒要看看，一個小丫頭片子能給你贅個什麼良婿！」
經此一事，扶玉徹底絕了替我贅夫郎的指。
用的話說便是：「那些個人都是豺狼虎豹披了人皮，連我大哥的一汗都比不上。」
不愿我再嫁過去吃苦，我亦不愿留一人孤單。
就此，我們倆便開始想起了旁的出路。
可沒想到，沒等我們琢磨出來生路。
便又有人上門來了。
6
是大伯娘。
祖屋契書上的墨跡才干了幾日，便帶著幾個本家男人上了門。
叉著腰，指著院中剛修補好的棚：「這宅子本就該歸族里，你們孤兒寡母的占著像什麼樣子？趕收拾東西搬出去！別等著我讓人手！」
扶玉氣得小臉煞白：「這屋子是我爹娘買的，落的也是我們周家的契，嫂嫂是我周家的人，我亦是周家的姑，你們憑什麼趕我們走？」
「憑的什麼？」
大伯娘冷笑一聲，看向我：「憑你爹都認了這茬！」
「再說了，你個小病秧子知道些什麼？大人的事，摻和！屋子充公，那是族里的規矩，你嫂嫂父兄都已經去州府作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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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扶玉登時便愣在了原地。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日扶玉簽下的借契早已經被我爹和熊掌拿去周氏祠堂畫了押。
大伯娘給了銀子，這房子自然也就歸了。
回想起當日，我這才發覺出不對來，我爹何曾那麼好說話過，他哪里是想要屋子，不過是借著扶玉年好騙，想從我們這里榨出銀錢來。
我看向扶玉，拳頭攥得的，連牙關都在抖。
眼見那幾個男人就要手搬東西，我猛地一把將扶玉拽到后，順手抄起墻磨得發亮的鐵鍬杵在地上。
「我看誰敢！」
我從未如此大聲說過話，聲音里帶著自己都陌生的狠厲。
我指著徐氏，一字一句地斥罵：「大伯娘，大郎當年怎麼借你銀子安葬大伯父的？二郎病時，他名下的那畝下田怎麼落到你家田契的？」
「三郎剛走，你就迫不及待地來吃絕戶，周家人的骨頭都要被你啃干凈了，你要趕我們走？行！」
「今天要麼我這條命躺在這里，你從我尸首上踏過去收房，要麼你就去請里正、族老，我們好好掰扯掰扯這些年的事，看誰家先在清河郡沒臉！」
許是被我紅的眼睛和在地上的鐵锨鎮住，也或許是被我點破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嚇住。
徐氏眼底閃過一慌張，強撐著罵了幾句瘋婆子，便悻悻地走了。
夜里，油燈如豆。
扶玉一邊替我包扎手上被鐵鍬把劃破的傷口，一邊小聲嗚咽。
無端讓我想起剛嫁進周家那年，也是這般哭的。
只不過那時還是襁褓嬰兒，如今卻已經長獨當一面的大姑娘。
但我還是將摟進懷中，輕輕拍著的背，「阿玉，嫂嫂不怕，你也不要怕。」
「我們有手有腳，屋子還在一天，我們便守一天，他們要是敢來，我便同他們拼命。」
「索我這條命，也算是賺回來的。」
扶玉轉過，小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卻亮得驚人。
「嫂嫂，王喜婆說的對，我到底年，若是要替你贅夫，周家一沒有銀錢，二沒有男丁，到底是做不的，不過是一番空話而已。」
「可是，就算沒有男人，我們也一樣可以自己過好！我會努力長大，我的病一定養得好！我們不靠別人，我們自己立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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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被這句話狠狠燙了一下，又酸又。
是啊，阿玉太小了。
指一個小姑娘去招贅重振門楣，終究是空中樓閣，如何立得穩？」
可是，我們兩個子，又要如何在這虎狼環伺的清河郡立起門戶？
7
沒了三郎，我和阿玉的日子陡然艱難起來。
因著自家兒子剛中了秀才，怕我們告去學政司，徐氏雖不敢明著搶我們的屋子，卻使絆子。
去村口打水時，井繩時常意外斷裂。
去鋪子里買糧時，價錢總比別人貴上一，若是問上一，那掌柜便不肯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