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去后山撿柴火，也總有本家的頭小子嬉皮笑臉地搗。
這些蒜皮的小事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但若是計較起來，也總是尋不到錯的。
無法，我只能忍了下來。
可怎料，更雪上加霜的是，那日被徐氏帶來的族老，竟真的秉公查問起來，翻出了扶玉寫的那張契書。
契書字跡雖稚，可徐氏拿著我父兄蓋了指引我作保書，一口咬定是我們欠了家的銀錢，強行將祖屋西廂的兩間房抵債收了回去。
那是兩間能當門面的好屋子。
徐氏雖刻薄，但到底怕被人指著脊梁骨罵，并未趕盡殺絕。
傍晚，我和扶玉被趕到東廂窄小的角落。
聽著隔壁叮叮當當搬東西的聲音，看著大伯娘派來的侄媳婦得意洋洋地在我們昔日的炕上鋪上嶄新被褥。
我心里的憋屈如同鈍刀子割。
一時又覺恥。
若不是我那父兄，我和阿玉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可奈何這世上的豺狼虎豹都是沆瀣一氣的，我們縱使拼盡全力，也只有被吞吃腹的份兒。
「嫂嫂，」扶玉拉著我的角，聲音輕輕的，「別怕，你說過，我們有手有腳，不死的。」
阿玉變得異常勤快。
早起跟著我劈柴、生火，煮那糙得割嗓子的米粥。
晌午后也不再纏著我念書，而是拿著小鏟子，在屋后掌大的空地上翻土，竟是要學著自己種菜。
晚上，就著昏黃的油燈，翻出兄長們留下的幾卷殘破書籍，像模像樣地看起來，說要溫故而知新。
的臉依舊蒼白，咳嗽也未斷，可那不服輸的勁頭，還真有幾分像已故的兄長。
可靠省，連大伯娘派人隔三差五的損耗都應付不過來。
眼看倉里的米越來越，扶玉的藥錢也快續不上。
扶玉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嫂嫂，你還記得城東的繡莊嗎？他們的花樣子，還沒你給兄長們袍上繡的好看呢，不如咱們也去繡點賣錢？我，我能幫你理線！」
我心頭一亮。
在周家這些年，除去服侍大郎，總有許多空閑時。
娘在世時，也教過我刺繡，的手藝在十里八鄉都是有名的，我于紅上的確是下過死功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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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從前周家尚且寬裕，我便未曾過這般的心思，只給自家人補，可如今……
說干就干。
翻箱倒柜找出一點箱底的素緞邊角料和彩的線，還有一套舊繡繃。
我開始嘗試繡些小巧的帕子、荷包。
扶玉在一旁，雖手指凍得通紅，卻格外認真，瞪著眼睛仔仔細細幫我分著線。
我繡的是從前在娘家時見我娘繡過的纏枝紋樣，簡潔卻雅致。
初時拿到市集，無人問津，畢竟鄉野之地，到底更喜大紅大綠。
扶玉急了，央我去清河郡運氣。
就在我們準備著頭皮去郡城時，轉機來了。
那一日，扶玉去村口漿洗我剛繡好的一塊帕子，回來時小臉跑得通紅。
眼睛亮晶晶地拉著我：「嫂嫂，有貴人！住在村尾賃屋養病的秦先生，他家的老仆看我洗的帕子好看，想買兩塊！」
那秦先生據說是郡城里一位舉人老爺的故，因子不爽利，于是便在鄉下賃了個清凈院落養病。
老仆買了帕子回去，隔日竟又尋來，說先生夸我針腳細，構圖清雅，問能否做些帶書畫題字的繡品。
若能，他提供素緞題字，我們繡好，工錢從厚。
我們自然是無有不應的。
扶玉告訴我，這就是阿兄常說的——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不懂詩詞，自然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但我明白，我和扶玉，能活下去了。
8
秦先生是個清癯溫和的中年人。
說話帶著一書卷氣，待人也極客氣。
他提供了幾幅臨摹的小品山水和幾句雋永的詩詞，要求只用青、灰、墨、白幾線，繡出畫意墨韻即可。
我雖不懂詩詞，但大郎曾教過我識字，做起來倒也不難。
于是，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和扶玉埋頭苦干。
燈油熬盡了無數，手上扎了無數針眼，才終于出了第一幅——
一方遠山孤舟的水墨畫扇套。
老仆付工錢時，竟給足了市面兩倍。
日子仿佛又有了盼頭。
靠著這意外的進項，我們好歹買得起糧食，付得起扶玉的藥錢。
甚至能添點燈油，讓晚上多讀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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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屋東廂依舊簡陋擁，可油燈下，我看著扶玉伏在矮桌上捧著書卷看得神時，卻覺得安穩。
徐氏得了西廂的兩間正房，起初得意洋洋。
可哪里是能安分的主？
占了兩間屋子猶嫌不夠，見我和扶玉靠著那點針頭線腦的活計竟也能活下來，還時不時有郡城的仆人來往，便又生出了心思。
一日，我去村頭買鹽。
回來時竟發現繡簍被翻過，剛打好底子的畫料上一灘烏黑的墨漬。
線也被絞了，扶玉的小臉上留著清晰的五指印，眼睛紅腫。
沒說是誰，可除了那西廂住的人，還能有誰？